七岁的喻楠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的母亲。
在她还是荒原的心里,她只朦胧地意识到了一件事情,那就是:
她也要成为大雨之后,屋檐下忙忙碌碌的蚂蚁了。
她不可以再是蹲在一旁,看着蚂蚁来来往往的她自己了。
喻楠喜欢热闹,喜欢喧嚣,喜欢听别人的笑、哭、叫、吼、咆哮。她喜欢站在远远的地方,凝视所有人的悲欢离合。
这不仅会让她感觉到一种孤单与平静。
更让她有一种错觉。
就好像她自己还是那个,在庸庸碌碌的蚂蚁队列旁,蹲下来,静静地看着蚂蚁堆的女孩。
过了一会儿,喻楠吃得差不多了。
她抽出一张餐巾纸,擦擦自己的嘴。
“叮——”
她放在一旁的手机突然蹦出一声消息提醒。
喻楠微微偏头去看,是微信的好友申请提醒。
“方媛 请求加你为好友”
第31章 冰川(十五)
二十九.
喻楠自然是没有通过方媛的好友申请。
她就跟没看见一样,手指一滑,便滑了过去。
就算是已经和陈珊聊过了,喻楠也确实记起了这么一号人,但是方媛对她来说,也不过是一个晓得了名字的陌生人。
喻楠面色平静地继续处理工作。
电脑屏幕的蓝光投射在喻楠光洁的脸上,显出几分奇异的静谧。
整个办公室里面,都只有或是喻楠的手指敲击键盘,或是她用笔在纸上写字的声音。
喻楠难得感受到平静。
她看着电脑上一排一排划过的密密麻麻的字、图表、数据分析,它们变成一条涓涓慢慢的河流,正在缓缓流动。
她身边的窗户没有锁住,留出一条缝隙,好让屋子外面的冷气逃逸进来。
风从树林里穿过,哗啦啦地把地上干瘪的叶子吹得响。
喻楠有时候感觉到,从窗子里渗进来的风,正悄悄地拂过她的脸上。
它们带来了隆冬特有的冰霜,带来了飞来南方鸟雀的长鸣。
喻楠的根根分明的睫毛微微抖动,她的思绪总是掩在细细密密的睫毛之下。
就好像是,藏在灌木荆棘里的一朵淡漠的花。
喻楠看着电脑的屏幕,她脸上的表情很静,好像有一层薄薄的霜花在一朵一朵地凝结。
又过了好一会儿,喻楠手边的手机再一次亮屏了。
喻楠扭头去看屏幕。
是喻妈妈打来的电话。
喻楠静静地盯着手机,盯了一会儿。
她并不太想接通这个电话。
因为喻楠心里也清楚,她的母亲大概会和她说什么。
这几天以来,越临近过年春节,喻妈妈就越焦虑,她在微信上试图找喻楠谈话。找了很多次,喻楠都没有回复。
喻楠停下来手中的工作。
她盯着这个电话,看了很久,或许也不是太久,不过十几秒。
只是屏幕上面一闪一闪的界面,就好像是一座冰山正在向喻楠移过来。
它敲了敲喻楠的门,一声比一声大。
喻楠的视线滑向了手机后面的笔筒,她盯着笔筒,眼神又虚无缥缈起来。
她面上的神情很淡,让人难以捉摸她究竟是在想些什么。
等快到一分钟了,手机将要自动挂断电话了,喻楠才收回自己的视线,摸向手机,接通了电话。
她把手机放在自己的耳边。
有些冰。
“喂,妈?”喻楠问,“有什么事情吗?”
喻妈妈似乎有些不高兴,反问了喻楠一句,“我没有事情不能和你打电话吗?”
喻楠没说话。
她转了转自己坐着的旋转椅,背向电脑,面向窗外。
“囡囡,你看妈给你发的微信没有?”喻妈妈也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多发散。
她单刀直入,切入了问题,“你能和妈说说,你是怎么想的吗?”
喻楠听完,沉默了一下,“……妈,我和周平已经说好过完年离婚了。”
她如实地告诉喻妈妈。
“所以你们还是要离婚?”喻妈妈问。
她的语气有些不好。
喻楠说,“对。”
“我和他要离婚。”她说。
喻妈妈有点不高兴,“我在微信上面掏心窝子给你说这么多话,喻楠,你最后还是决定要离婚?”
喻楠静静地听着,没有接腔。
她知道自己的母亲已经非常不悦了。
每当喻妈妈喊出喻楠的全名的时候,就代表喻楠又让她失望了。
喻妈妈继续说,“喻楠,你看我给你发的那些话,你就没有一点儿启发吗?”
“喻楠,你三十四岁了,不小了!说句不好听的,妈走的路比你吃的盐都多,妈是看你是我的女儿,才这样剖心给你说这么多话!感情你看都没有看?”喻妈妈责问道。
喻楠微微偏了一下头,她几缕黑色的长发,蜷曲着垂了下来。
“我看了的,妈。”喻楠轻轻地说。
“那你难道一点想法都没有?”喻妈妈问,她的声音有些高,“你看了,那为什么不回我微信?喻楠,你这样很不尊重人,你知不知道?你知道妈妈等了你的回复等了多久吗?”
喻楠闭上嘴巴。
她听着电话那头,自己母亲近乎愤怒的指责,面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的脸,空白得能倒映出窗外扭曲的枝桠,苍蓝的天空,和几只偶有掠过的飞鸟。
“是不是你现在做教授了,不得了了,就看不起你妈我了?”喻妈妈问,她的声音充满严厉,甚至有几分歇斯底里。
“我没有,妈。”喻楠说。
她的声音很稳,也很清淡,好像是隔着时间的长河,从遥远处传来的一样。
带着时光的光晕,有些模糊,甚至不真切。
喻楠的眼里没盛任何东西。
她只不过是,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罢了。
十一岁哭泣的喻楠的脸,和如今面无表情的喻楠的脸,似乎是重叠到了一起一样,她们张开嘴,对自己的母亲,说了同一句话,
“我没有的,妈。我没有看不起你过。”
可是这样一句否定太过轻薄了,喻妈妈并不以为意。
她的声音甚至有几分尖锐,“喻楠,我养你养到这么大,付出这么多,你就是这样看待我的吗?妈妈一直都觉得你是一个善良的孩子!”
喻楠看着窗外,她一言不发。
窗外的枝桠挡住了一大片天空,明明树枝是很低的,天空是很高的,可是天空还是会被划得支离破碎。
“喻楠,你有时候太自以为是了!”喻妈妈说。
喻楠的眼里全是苍莽,“我没有的,妈。”
她说,“我没有自以为是的。”
“你为什么要觉得我看不起你,妈?这是你自己的心态有问题。”喻楠说。
喻楠说这个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也并不锐利,可是喻妈妈却像是被点燃的炮竹,嘭地一下爆炸了。
她被完全激怒了,“这是你和长辈说话的态度吗??”
喻妈妈又问了一遍,“喻楠!这是你和长辈说话的态度吗??”
她的声音很大,大到从电话听筒那里传来,都似乎能吓到远处的鸟。
喻楠抿起嘴。
她的神色又一次变得寡淡了。
喻楠又一次感觉到了冰冷。
她的浑身冷透了,从脚底漫出杀人的冷气,直冲她的脑门,她的眼眶。
她好像又变回了自己无助的十一岁。
那个时候,她还很矮,她站在墙角,看着自己发怒的母亲。
她的母亲在尖叫,在咆哮。
她的母亲知道她的丈夫背弃了她,她以为她的女儿瞧不起她,她正在歇斯底里地想要回自己的尊严。
十一岁的喻楠说,“妈妈,我没有看不起你,是你自己看不起自己。”
喻妈妈却一巴掌挥了过来,说,“这是你和长辈说话的态度吗?”
十一岁喻楠的脸红肿了起来,她看着自己的母亲,只感觉到害怕。
这么多年以来,喻楠已经三十四岁了,可是她回想这三十四年,她觉得最恐怖的事情,不是曾经走夜路被尾随,不是曾经在异国他乡,躲避一次突如其来的枪击抢劫,不是所有的危险边缘,和命垂一线。
而是,在她年幼的时候,她的父亲在准备一脚踹开她锁住的门时,一步一步靠近的脚步声,还有饱含怒火的谩骂。
他把她拖出来打,让她全身赤裸地站在阳台反思。
而是,在她年幼的时候,她的母亲对她大喊大叫,给了她重重的一巴掌,把她打到耳鸣,打到内心只剩下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