璧哥儿心想也是。
在他心里家里似乎总是好事伴随着坏事,他马上要参加会试了,爹这个时候却感染了重病,娘当机立断带着爹去湖广寻偏方医治,他则会试、殿试得中,还被选进了翰林院。
就他们夫妇二人在京城的日子,他才发现寇氏理家似乎有些马虎,平日娘在的时候,没出差错,到了她这里就有点问题了,虽然也不是什么大错,他跟寇氏说了,寇氏立马会改,倒也不会放在心上,这便是寇氏的好处了。
等爹娘上京时,他已经入了翰林院了,翰林院听起来似乎行高于人,但实际上他们这些小翰林不过是做些馆课,甚至还要学翰林院的规矩。
他爹也兼管翰林院,有一日他看到自己爹,忘乎所以,喊了一声爹,没想到被爹骂了好一通。
“这里不是在家,这里可没你的爹。”
如此一番言语,让他在同僚面前好没面子。
不久,因为二舅舅中了进士,外祖父和外祖母也一并过来了,赁了隔壁朱家的屋子,这个朱家公子听说被人横刀夺爱,也是怪惨的。
妻子寇氏很羡慕娘,却又不解:“婆母把外祖父母都照顾着,公公会不会说什么?”
“不会啊,我们家且不说早分家了不提,便是如此,外祖父母也是跟着二舅舅在。”他虽然是郑家人,但是现在冯家两位舅舅反而比他家叔伯对他更好。
寇氏对他道:“日后我若是能这般也好。”
璧哥儿笑道:“那得我爹娘要跟着小儿子住就好。”
且不说母亲救过父亲性命,冯家还收留过躲难的父母,寇家哪里有这般恩情?爹爹因为和执政不和,辞官归去,他在京做官,生病之时,寇氏亲手奉汤药都不会,何至于此?
说起来他以前觉得许多理所应当的事情,事实上都不是理所应当,这个问题他和弟弟也谈论过。
睿哥儿笑道:“那回我去娘那里说话,看到小时候的认字本,哥哥你还记得吗?”
“那我怎么会忘呢?咱们兄妹三人一开始还没上蒙学前,都是娘先教给咱们读书。这么一想也是,娘对我们真有耐心,我都没工夫教孩子呢。”璧哥儿道。
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一番话触动了睿哥儿的心神,他会试过了之后,头也不回的就去南京了,独独留下璧哥儿苦撑着。
没办法,家里如今只有他一个人做官,他可不能倒啊。
闲暇之余,又打发人去接姝丽回娘家来,两亲家政见不合,姝丽也肯定不会在隋家被欺负,但是娘家人能够撑腰便是更好了。
这话当然他也与二舅舅商议,二舅舅也同意,姝丽无论如何,没有郑家的关系,两个舅舅也做官呢?隋家其他儿媳妇也没这个本事,否则他也绝对不会放过。
等妹子回来,他也不守着礼法,主动去内院问起姝丽的情况:“你如今怎么样了呢?你是知道我的,爹娘弟弟他们都去南京了,不管怎么样,那都是咱们老家,偏你嫁在人家家里,我不好上隋家的门,你嫂子也不是精细人,所以我特地问你。”
“哥哥放心,妹妹我一切都好,公公虽然与父亲政见不和,但家里常常打发人去看我,你妹婿你是知道的,和我素来也不错,虽然不至于蜜里调油,但也举案齐眉。”姝丽道。
璧哥儿也知道妹妹安慰他,遂道:“你也不着急,爹爹做事向来很有成算,日后指不定会有起复的一日。”
“怕是难了,爹爹的几位门生皆被迫辞官,看来我公爹是不许爹爹再起复了的。”
“除非他真是如来佛祖的手一样,让人伸手不见五指,可惜他不是。”璧哥儿给了个定心丸给妹妹吃。
他早已不是那个初出茅庐的少年,现下也是为官好几年了,自然不能同年而语。
偏这个时候,寇氏的妹夫过来了,原来他在吏部考了个上等,想走他们家的路子谋个好差事,璧哥儿也是实话实话:“我的好兄弟,你若早些来,家父还在,见你这般才貌,自然不在话下,可惜家父得罪执政,连我也不过勉力维持罢了。”
寇家这妹夫,也只道时运不济了,璧哥儿倒是打发他住下,毕竟当年寇家作为姻亲,帮了自家不少忙,现下自己也不能寒了人家的心,让寇氏平日殷切些。
寇氏则仍旧心直口快:“你也不必把他当个人,我那位堂姐自小与我也不是很和睦,从来互别苗头,他一个秀才,坐了两年监,心比天高,你倒是以礼对他。”
璧哥儿笑道:“留着他住几日也不怎么样嘛?”
“也是,总怕人家说闲话。”寇氏也释然了。
他爹倒也真是有几把刷子,即便在家,也知道种什么红薯备荒,因为这事儿,隋阁老不好为自己的爹复官,倒是让他和二舅舅都升官了。
二舅舅去保定府那边备荒,舅母因为表弟妹们在京里读书,暂时还不能过去,璧哥儿倒是嘱咐下人,不能慢待。
“我听说公爹在家中置办了产业,是么?”寇氏问起。
璧哥儿点头:“是啊,我爹以前还炒过盐引呢?只不过做官之后,没工夫做这些了。我想如今家里田亩,将来分家必定我们分的,也不必担心。”
寇氏道:“我的嫁妆也算不得薄了,爹娘临走之前给我留了一千两,也尽够了。”
“是啊,这些年,爹爹任部堂这样的高官,家里难免要起些架子,不如还是和往常一样,家中四菜一汤,你把家计管的紧些。”璧哥儿吩咐。
不能奢靡浪费,他如今只是个穷翰林,俸禄不高,就得节俭些。
横竖舅母那边,她们自己费钱,不必自家管。
寇氏也觉得是,俩口子还裁了一些不必要的人,只是没想到隋阁老被裁撤,他爹荣升了次辅。很快到京后,没想到他爹先是觉得寇氏不大用心,脾气暴躁了许多。
璧哥儿那里就问娘冯氏:“爹爹这是怎么了?”
“自从他那回大病一场后,他总担心走在我前面,怕他走了,我受人欺负。让你媳妇也别放在心上,不过呢,现下你爹是宰相,到底和以往不同,你媳妇作为咱们家里的长媳,家里许多事情还要交给她,务必得担好长媳这个担子。”冯氏道。
璧哥儿明白,各人处的位置不同,对人的要求也不一样。
以前寇氏只是光禄寺少卿的儿媳妇,丈夫也不过是个举人,现下公公已经升任了阁老,自然不同了。
就像隋家,为何不敢对妹妹如何,还是前头两个儿媳妇不争气,所以还要妹妹打理家中内务。妹妹可是她娘亲手教出来的,交际是一把好手。
管家也是一种能力,管严了,底下的人不敢冒头,都平庸,但背地里要捣鬼,管的太松了容易出事,宽严并济能做好的都不是一般人。
寇氏以前还能说是年轻媳妇,现下婆家也要求她变得更强,璧哥儿当然仔细跟她啰嗦一番:“你可得仔细做好,若不然到时候弟妹来了,她要是做的比你好,你的脸往哪儿放?”
“真没想到公爹如今一下成了次辅了,我还记得隋家煊赫一时的样子呢。”寇氏很感慨。
璧哥儿笑道:“风水轮流转,这不是必然的么?但你现下把咱们该做的事情做好就成了。”
寇氏不敢马虎,早起她会开始梳理家务,虽然不至于亲力亲为,但知人善用,她的陪房丫头不中用的,也并不似以前那般姑息,而是立马换人。
当然,有些棘手的,娘也会帮忙,她二人一处倒是把家管的很好。
以至于寇氏回到自家娘家,回来反而和他叽叽咕咕:“我们家里规矩疏散了许多,有那得宠的丫头,一下便可以歇息两三天,那些粗使丫头本来就累,还要十几日二十日不能歇息,脸上都是黑的。”
璧哥儿知晓他家规矩和别家都不同,先是工钱发放的十分及时,再有便是丫头、婆子等人一旬休息一日,所有人都是如此。
平日家中不许赌钱,不上工的时候可以吃酒,上工不许吃酒。男仆不许对丫头动手动脚,否则全部拉去打板子再丢出去。
也因为这般,即便男仆女仆有些意思,也是发乎于情,止乎于礼,报给管事娘子,主家主婚即可。但不能自行野合,于礼不和,家风败坏。
只把这几条做好,家里家外都是焕然一新,竟不必成日家盯着。
爹做了宰相之后,颇有威仪,家里人都怕的很。
璧哥儿更是缩着脖子过活,连娘看到他都笑:“傻孩子,你爹又不会吃了你,你躲着倒是真有趣。”
“娘,你老人家不知道,爹爹见着我倒是挑剔的不行。如今儿子也轮值内阁,众阁臣都说爹爹看着最如沐春风,和谁都能说两句话,但是行事最是挑剔的,唬的咱们这帮翰林都急死了。诰表写的不好,就得改,一直改,条文写的不清楚也要改,还有泄露阁内条文的,让锦衣卫不声不响的就拘了。”璧哥儿自己越说越害怕。
他娘却笑道:“你爹爹是个极其厉害的人物,我若是你,总要跟着学,能学他三五分手段,将来你做官就受益无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