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鲤知晓她有了身孕后,便道:“我打算替我们布庄的老板去一趟吴中,从那里贩布回来,可去的船是空的,正好跟着人家去卖米。”
湖广的米物美价廉,运道苏州,再从苏州运米回来,这一来一去,就能赚大几十两,眼见孩子要出生,他干脆买了一块地,准备在云水安家。
不能让他的孩子也和他一样,住在憋仄的地方,日后看人家的脸色。
“这么说咱们岂不是还能住大宅子了?”江氏笑道。
冯鲤颔首,又道:“娘那里我说过了,让她多照顾些,你也可以让岳母过来,家里银钱每个月给五六钱银子给娘,让她做些好吃的。”
江氏点头。
冯鲤想他娘对小弟明显更好,以前他在外读书,爹娘就那么扔在亲戚家,但现在弟弟开蒙,无论多远,爹都去接,娘更是零花钱给不完,二老做的都是辛苦事,平日只会和自己抱怨辛苦,可弟弟怎么花钱他们都不说。
但他留在家里的工夫实在是不多,土地买了之后要打台基,云水顾名思义多水,他让人把台基打的更高,自己又得去苏州一趟,一来一往又得半年,女儿出生后他出去,等再回来的时候盈娘已经半岁了。
“咱们女儿真好看。”冯鲤笑道。
江氏生女儿的时候,身子不好,所以兴许他们夫妇只有这个女儿了,冯鲤自然视若珍宝,因为他已经足够幸运了。
秀才考中了,又娶了江氏这样贤妻,生了如此可爱的女儿,一下子把昔年愿望都满足了。
若是还要求男,求如何光耀门楣,多少有些不知好歹了。
趁着盈娘还小的时候,大宅子建成了,他们一家搬进来了,一共两阙两进的宅子,花了三百两,隔壁的一阙用来让爹娘做些生意,把弟弟冯鹤供出去,不能像他那样,读书天天担心钱。
但似乎爹娘没有体会到自己的用意,完全是穷人家养娇子,一个月就给几两给他用,冯鲤只要让他们给一两给自己还钱,这些银钱当然也攒着,到时候等冯鹤真要钱了给他。
爹娘当然也有意见,但有没有意见,冯鲤也不太在意了,因为爹娘的一些做法似乎伤害不到他了,比方桌上会拼命挪菜,把好吃的挪给弟弟,丝毫不顾忌他,或者他送的吃食给爹娘,他们总攒着给弟弟。
现下江氏会常常给自己做好吃的,女儿盈娘也会围着自己这个爹转,他某种意义上来说,是有自己的亲人了。
第120章 冯鲤的番外(下)
要说冯家的亲戚,有还不如没有,无论是穷亲戚还是富亲戚,每个人都想从你这里沾点好处,这也是绝了。
所以他因缘际会之下买田的事情,宁可去印子铺借高利贷,也不愿意找亲戚们借。
田里出息算不得多,但也是一个稳定的收入,总比以前风里来雨里去的日子好,常年坐船坐的他都想吐。
江氏是最欢喜的:“我还巴不得你常常在家呢,这偌大的家,平日只有我和女儿俩个,怪怕人的。”
“可是我看你平时倒头就睡啊。”冯鲤笑着打趣她。
江氏就和他闹,这样打打闹闹的日子,让他想赶紧把银钱还玩,就很惬意了。只不过参加岁考他不在家,就出了一件大事,连老爹一家消失不见了,成推官的儿子竟然死了,据说差点儿自家女儿若是去了,恐怕不知道怎么样。
冯鲤想起来都后怕,决定日后自己还是要多长个心眼,多防备起来才是。
可没想到坏人这么多,一个赖大,这样的村汉,竟然也拐卖过孩子,他想起来都后怕。甚至还有一件事情他没跟家里人说,他有一位同窗的美妾是从外面拐回来的,他帮着报官了,可惜那家家大业大,县令去查的时候,反而被买通了,说那美妾竟然是丈夫卖的。
这让他下定主意,他女儿生的如花似玉,可不能被拐走了,还是要嫁那样的仕宦大家的好。
其实即便他只有女儿,也不大愿意女儿招赘在家,赘婿没几个好的。说起来也真奇怪,做赘婿的十个人中有八个没什么本事还心比天高的,只恨不得一旦把女方家业掌了,就据为己有。
自然,也有不少赘婿的确过的很可怜,他以前社学有位同窗便是,多吃几块咸菜都会被骂,上次他带着妻女在街上过早,看他吃一个包子都囊中羞涩,自己只好请他吃了一碗面。
要知道这同窗本来就很可怜,在继母手底下讨日子过,照顾弟弟一个不如意,就被后母用滚水烫,如今做赘婿也很可怜。
现下他又觉得,归根结底,也未必全部是男女的问题,好人坏人不分男女。
像这样的问题,在他中举之后,到大理寺这样的地方去见习时,看了许多案宗,都能印证,甚至每次看那些案宗,都觉得天下之大,真是无奇不有的。
天气晴了的时候,他就慢慢从衙门走回去,他住的地方很狭小,甚至白天还有点灯才能看见,但这里出去就是各种各样的小吃,便宜美味,算是对他这样的穷人极好的。
但这也是中举人的悲哀,在老家的时候当然觉得中了举人算人上人了,可是和进士完全不能同日而语,甚至官场上都低一等。
许多举人能够熬到一个县令教谕,在地方上就很不错了,可他发现他对刑名更有兴许,他喜欢破案,破一桩桩冤假错案,为别人拨乱反正。
“冯鲤,你们汉阳府正好有个教谕的缺,错过这个村,可是没这个店了的。”他国子监的同窗提醒他。
冯鲤笑道:“你别说我,你都熬到五十岁了,在国子监读了十几年,才得到县令的位置,你说你是为了什么?”
那同窗失笑:“你也真是个有耐力的人,罢了,大家谁也不说谁。”
京城的冬天很冷,冯鲤点了个炭盆子,又觉得憋闷,只微微开了窗户,才觉得气顺了不少,他便一直在想案子,也在想自己和京城这些衙门的人的差距。
以前他觉得是天堑一般,后来才发现,有些进士及第的人,甚至还不如他。
这让他有了许多自信,日夜钻研,真是努力就有回报,上官推荐他做了扬州府推官,任凭谁也没有想到他一个云水镇上,其貌不扬的中年人,竟然去扬州府那样富庶的地方。
这愈发让他觉得努力勤奋,真的可以改变一切,即便一开始未必那么快能看到成效,但是时日久了就会如此。
所以他就想着等女儿到了扬州,自己一定要逼迫她学才行。
但前提还是要自己好好活着,跟着他们一起上京的杨家便是家里死了男人,从此一落千丈。
在扬州任上一切都好,他甚至还帮女儿挑了一位好夫婿,南京郑家的公子,说起来不知道是不是人家好看他才觉得面善,他见到了郑璟就觉得他和他们家有缘分。
若是无缘,也不会盈娘和他母亲碰到一起,自己和盈娘又搭乘他的船回家。
江氏也是感叹:“看来人的姻缘真的是天注定好的,咱们还一直发愁女儿的亲事,便这样定下了。”
“可不是,帮女儿相看了少说也有六位,盐商的儿子总觉得家风不正,杜家久久不上门,还有什么守备的儿子,提刑的庶子都不成。”冯鲤掰着指头数着。
江氏道:“那守备的儿子个头比盈娘还矮呢,一直坐在马上不下来,后来还是你请他下来才发现。”
“我听说他们学乖了,故意让自己个头高的表亲去相亲,等水到渠成才发现是糊弄人的把戏。”冯鲤想儿子若是跟这样爱骗人的人家做亲家,宁可女儿和离。
虽然也有谚语说什么娘矮矮一窝,但男子汉个头小,还哄骗人,可见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妻子一直觉得高攀郑家,冯鲤自己却觉得美貌原本就是极其稀缺的,他女儿生的花容玉貌,文采斐然,行事大气,这样的人才万里挑一,娶了女儿才是对他们家好呢?
后来果真验证了他的想法,女儿顺利嫁到了郑家之后,很得上下欢心,妻子带着两个儿子去郑家,郑家都奉为上宾,可见女儿在郑家过的很好。
他在常在也有收获,抗倭成功后,成了宜兴知州,宜兴是个极好的地方,他来这里处理公务,没有不顺的,即便有许多坎坷,都能很好的解决,足见这个地方的好处了。
更重要的是也让郑家看到了自己的实力,郑家出事后,他这个知州官虽然不大,却还能照顾好他们。
听妻子说起,女儿上头的大嫂仕宦名门出身,父亲做着三品官,下头的弟妹是有名的富豪,女儿只能身体力行孝顺婆母,到底有些左支右绌,如今倒是好了。
是以,他也敦促两个儿子读书,玄楚读书其实还有些灵光,只可惜他这个人骨子里太过知足常乐,只能自己下苦功夫监督。
冯老娘看到他了,还道:“你弟弟若是能有这么好的条件就好了?”
“那是您和我爹的问题啊,弟弟已经比我好多了,我当年过了府试,家里哪有钱给我参加院试,我还得给人家做工才能攒钱呢。”若是年少时候的他,肯定会自责,哎呀,我是不是太自私了,只管自己,不管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