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他已然脱离了这种自怨自艾的想法,人生在世,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业力要走。
如此,冯老娘就不说话了,只是感叹:“都是我们老俩口,把你们害了。”
“也无所谓害不害的,小时候您二老抚养我们,只是爹娘也不可能管一辈子啊,鹤弟既然已经都到国子监来了,将来做个教谕,我想也是极好的。”这也是他这个做哥哥的,对弟弟一点愿景。
只不过冯鹤也是人才,分明一个老实头,在江西做教谕都能做不下去,要知道江西可是文风鼎盛,很尊重读书人的。
爹娘一如既往的怪常香兰,坦白说冯鲤也不喜欢常香兰,因为觉得她根本不是正常人,但是这也不完全是常香兰的问题,冯鹤本人难道不是人吗?是傀儡吗?
也鉴于常香兰的问题,他的两个儿媳妇闵氏和甘氏虽然都并非尽善尽美的人,可是性情都不错,甘氏和小儿子一直陪着他们夫妻在宜兴过活。
许多人说他在宜兴定居是为了女儿,可是他真的最疼女儿不错,但最大的原因还是他在这里住着舒服。
人嘛,一辈子总得为自己活,虽然有时候妻子想家,但冯鲤总想起东坡先生的话“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
说起来云水也并不是他的家嘛,宜兴现在也只是他暂时觉得养老最好的地方。
他爹娘口味重,吃咸菜、腊味已经吃成习惯了,即便是有新鲜的菜,竟然也觉得不下饭,但他们的身体在最后一二年几乎都偏瘫或者直接瘫痪了。
还好冯家下人不少,可以轮换着来,否则,他们上了年纪的人,还要伺候爹娘,怕是爹娘还没去,他就直接去了。
爹娘过世后,他也开始锻炼身体,但寻常练剑他也不会,扎马步更是腿疼好几天,无意中他发现身上疼撞树很舒服,还有打鞭子,完全缓解了他的肩膀、脖颈甚至腰,手也不会像以前那般发抖了。
而且他家院子大,他也不怕人家听见。
老当益壮,才能陪阿婵长久的走下去。
爹娘过世时,冯鹤其实也仓皇的很,他在那里坐了很久,冯鲤其实也有些可怜他,爹娘太过疼爱宠溺他,事事都挡在前面,成亲了还有个常香兰,也是事事作主,他呢,读书的时候,随大众,到如今这个年纪自己得作主的时候,却不知道如何作主了?
冯鲤知晓,他希望自己能够挽留他,让他在宜兴安度年华,日后一切都由他这个哥哥安排,还是和曾经一样。
可冯鲤同情归同情,他也不能兜揽弟弟的人生,就像她女儿有个丫鬟叫素桃,当时好心将她放良,连卖身契都不需要她赎回,还给她一份嫁妆,但她要嫁给有功名的秀才,这个要求就很难实现了。
人生在世,不能完全指望人家来包揽你的人生。
说起素桃,江氏道:“前儿甘亲家家里唱堂会,我和扬哥儿媳妇一道过去,我还看到她了。”
冯鲤记性不错,很快想起来:“她应该是嫁给舂米店的东家了吧,日子虽然算不得十分殷实也过得去,现下店做大了么?”
“不是,这孩子有几分精明,其实人也心灵手巧,盈娘就一直说她反应比寻常人快。还记得那年粮荒吗?你还找人家湖广的商人帮你解决困难。她跟我说那一年,她家没做这个了,勉强买了一台织机,在家里织布呢。可她又不是什么会十样锦的那些新手,织了些时日,把织机卖了银钱,后来就在文庙前面赁了一间开了个茶坊,又做媒又做牙婆,还会接生,无所不能的。”江氏道。
冯鲤摇头:“可惜了。”
“也没什么可惜的,她那日去甘家,是带着几个调理好的小丫头子过去的,见着我有些赧然。”江氏摊手。
冯鲤道:“这还不可惜,她在我们家学会斟茶品茶点茶,也知晓官宦人家丫头的规矩,却都是用在这些身上,岂不是可惜吗?”
难得江氏驳了她一回:“天下间似你们父女这样心智坚韧的人,少之又少,多数人能够养活自己都很难了。就拿我哥哥说,他五十多岁就去了,我那侄儿爱走偏门,还不是禁不住诱惑,总觉得这天上掉馅饼。”
冯鲤倒也觉得是这样不错,就像郑家,都没分家,外孙子世璧只能住那些简陋的藏书楼,然而即便如此,女儿也没说地方太小就不读书。
听璧哥儿道:“我练剑的时候,仪大哥就说我吵着他了,但是正常的人都是早起啊,只有他晚起,我还得迁就他?如此一来,倒不如我自己寻个地方去。”
“也是,你们本来是堂兄弟,若是你真的不顾他的想法练剑,他要是出了什么事儿,全怪在你头上来了。”冯鲤也理解。
冯鲤非常喜欢璧哥儿这个外孙,这孩子生的人高马大,饭吃的也多,一点也不像他两个舅舅生的弱,还爱练剑,看自己甩鞭子,他也要甩,对什么都抱持着很大的兴趣。
“这方才是少年人啊。”冯鲤感叹。
其实他们夫妻平日虽然由小儿媳妇管家,但甘氏毕竟是儿媳妇,对待他们面子上过得去,要论真心,那还是自己女儿。
冯鲤就和江氏道:“两个儿子虽然也孝顺,但总觉得不那么可意儿,还是我的盈娘最好,不管何时何地都挂念着咱们,那一回上京,便是她给我找的大夫,把我身上一顿整,若不然我现下也不可能好好地。”
他虽然算不上一个官迷,但是也颇爱权力,若非实在是觉得那些日子不想奔波,应该还是想继续做官的。
不过,他也够本儿了,一个举人出身,能做到镇江知府这样的位阶,除了自己本身,也有女婿扶持,已经到头了。
若是再不知好歹,将来别人针对自己,怕是还要扯出许多事。
这天下的人,只要人家想搞你,那是什么理由都可,谁能保证自己一辈子完全不出错呢?他到现在还能想起曾经偷同窗的饼的事情呢。
幸好两个儿子争气,玄楚早中了进士,便是扬哥儿这里,他姐姐让他最后去考一次,也中了一次,他便也跟妻子还有小儿媳妇一道上京。
他们夫妻年迈,其实都不愿意去哪里了,若是按照他以前的脾性是不愿意出门的,但是现下休息了这些年,他就很愿意了。
到了京城之后,和女儿在一起果然不同,他女儿其实并非是那种嘴特别甜,特别顾娘家的人,可是会把所有的事情都安排的很舒服。
她看到她娘的脖子黑了一圈时,会让她娘少吃点:“娘,我认识的一个人,脖子开始黑了之后,后来身上都发臭了。您可千万别以为是我担心您吃多了,才说这话的。”
妻子听了吓了一跳:“果真如此吗?”
女儿点头:“真的,我不骗您。”
妻子江婵其实也算不得很胖,但她的确有个坏毛病,爱吃零嘴,常常吃到上火,也是控制不了嘴巴,他认真看了看,发现她以前的脖子尤其白嫩,如今尤其是后面脖颈上黑了一圈,肚子也肥了一些。
冯鲤只好道:“你就听女儿的吧,我看他说的在理。”
江氏是白天执行的好好地,但是到了晚上就死灰复燃,翻箱倒柜的找吃食,冯鲤还不能说一说,就被江氏吼。
他也没办法,只好找女儿盈娘:“你娘她非不听我的,到了晚上就翻箱倒柜,吃宵夜吃习惯了吃饱了又睡不下,每日还都要熬夜。”
“这可不成,弟媳妇多半是怕得罪婆母,她爱吃什么就吃什么,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如今我倒是管一管了。”
女儿这么一说,冯鲤就放心,赶紧溜走,生怕被阿婵发现。
女儿也是够狠的,连着一个月让她们过来吃饭,吃的很清淡,青豆鸡肉、虾仁鸡蛋,米也不吃那些精米,改成糙米、荞麦米,还把妻子的零嘴全部分给底下的孙子孙女们吃了。
还真别说,吃惯了清淡饮食的妻子,再让她吃那些咸辣的,反而还不习惯,甚至变瘦了些,脖子上的黑色也变淡了许多,身体也轻快许多。
郑女婿是忙人,常常不着家,但他们夫妻感情还是很好的,每每见到如此,他都很欣慰,多少男子一旦身居高位,要纳妾养歌姬,谁都不会说什么。
可偏偏他洁身自好,对女儿那样的好,真是不可思议。
不过,也有人不长眼送美女来,那一日,女儿带着他和妻子出去作耍,有人趁着这个空隙,竟然送了两位西域美人来了,那两位美人能歌善舞,要退回她们的时候,她们竟然还翩翩起舞,看起来楚楚可怜的。
盈娘看了她们一眼,直接把她们送走了。
虽然也有人因此说女儿如何的霸道善妒,但是也是一了百了,有些女子又想要贤明,又生怕担一点事儿,如此优柔寡断的,最终害了自己。
自然,这是个小插曲,他随着年纪的增长,以前的那些果决狠厉,别人害怕的那些东西,现下年迈之后,就跟拔牙的老虎一样,就连田亩的人明显更怕年轻些的儿子,而不怕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