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流双有气无力地捏住筷子,一下一下杵着碗里的米饭。视线不受控制地往不远处的茶几上飘去。
十几分钟前,她给何铭的父亲泡了一杯红茶。
十几分钟后,那杯红茶正狼狈地立在茶几上。
玻璃杯里的水少了三分之二,茶叶凌乱地粘着杯壁。瞧着桌面上那摊洇开的水渍,祝流双的脸色暗了又暗。
不知为何,胸上的窒闷感比将才更重了,她需要大口大口呼吸才能够缓解。
————
单元楼下,寂静无人的小道上。
猩红的火光在暗夜里燃起。
何关山吐出一口长长的烟圈,声音恢复了些许温度。
“阿铭,你外公不在了,今年年夜饭……回悦湖湾跟我们一起吃吧。”其实他今天过来,是想跟儿子缓和气氛的。
“不必了。”何铭眼皮都不抬一下,直接回绝。
“年夜饭年夜饭,总要跟家里人一起吃的吧?”何关山踩灭烟头,语气严肃道,“你一个人过……要是被你那些叔叔伯伯知道了,不得指着我鼻子骂?”
何铭拉下脸,讥道:“往年我不跟你们一起过年,也没见别人在意。”
“那能一样吗?”
“有什么不一样的。”
眼看着要吵架的苗头越来越甚,何关山率先退了一步,放缓语气道:“好好好,你要实在不想来,就随你。不吃就不吃了,但有一件事你得答应我。”
“什么事?”何铭凉凉地望着父亲。
“你跟小祝是在同居吧?进展到哪一步了?”
突然提及祝流双,何铭的眉头锁到一起。
他抿唇不应,何关山的语调便提高了一分。
“我不管你们进展到哪一步,趁现在陷得不深,你赶紧跟她分手!”
“我喜欢谁,跟谁交往,都是我自己的事情。”何铭上前半步,胸膛上下起伏。
上回在医院,他向父亲介绍祝流双时,父亲还是笑眯眯的,怎么这次一上来就态度强硬地要求他分手?
“这件事听我的,准没错!”何关山似有顾虑,只一个劲儿劝何铭分手,却支吾着不说缘由。
何铭面上维持着难得的理智:“爸,既然您这么信誓旦旦地要我们分手,总得给个理由吧?”
“理由……当然有!我只是……”何关山不知想到了什么,面色忽而变得凝重。他直直地望向何铭,眼神复杂难懂,“只是……唉……”
冷冽的夜风刮过,路边的香樟叶随风颤动。
路灯下,中年男人的脸被照得惨白。他的嘴巴牢牢地锁着,唇角上方两道法令纹深陷下去。仅是一瞬间,何铭便觉得父亲苍老了好几岁。
明明前一秒还在与他针锋相对的人,这会儿却突然失了气势,脸上露出挣扎的神色。
“到底是因为什么?”他紧盯着他。
何关山背过身去,把脸隐进昏黑里:“等下我会发一份资料到你微信上,你看完就知道了……”
至于资料上写了什么,他固执地不愿亲口诉说,只一味地从衣兜里摸出一根烟来,为自己点燃。
何铭沉默不语,静静地看着父亲抽烟。
等一支烟燃尽,背影颓唐的男人回过身来,手臂搭上他的肩头,象征性地拍了两下,尔后独自朝小区大门走去。
————
父亲何关山的微信消息是在十分钟后发过来的。
彼时,何铭仍站在单元楼下来回踱步。
烦躁让他险些乱了方寸,因此,他不敢那么快上楼。
手机一直捏在掌心,消息提示音响起时,他当即点了进去。
PDF文档甫一打开,一张扫描版的陈年旧报闯入眼帘。
首页上某篇报道被人用红笔框了出来,上边的字迹又小又密,不甚清晰。唯有中间那行加粗的铅字标题强势占据了他的全部视线——《菰城公交车坠湖:“暴力”乘客与“老实”司机的生死博弈》
心脏皱缩,胸腔里的空气猛地被抽干。那行醒目的标题像一只无形的手,死死地扼住了他的咽喉。
指尖迅速在屏幕上滑动、字迹放大,随着页面的后移,何铭的眼神一寸寸冷下去。
母亲的死是他心里过不去的坎,他好不容易将它藏起来了,父亲却又一次赤/裸/裸地旧事重提。
他不是要给他看理由吗?
这是什么理由?
难道——
念头袭进脑海时,浑身的血液上涌,手脚霎时间被麻木和僵冷包裹。
视线移到最末行,几个与事故相关的主要人物的名字赫然在列:闹事乘客李某伟,公交司机祝某东……
祝某东……司机和祝流双一样,都姓祝。
何铭把手机凑到眼前,将画面放大,放大,再放大,直到“祝”这个字充满整个手机屏幕。带着斑驳黑点的“祝”字在他眼底散了架,笔划飞来飞去,带着锋利的棱角刺向他的瞳孔。
怎么会?
巧合罢了!
他痛苦地闭上眼,妄图甩掉脑海里的重重画面。
可现实却不打算放过他。
“滋滋”手机振动,来自父亲的新消息如重磅炸弹一般给他判了“死罪”。
【祝某东全名叫祝向东,你可以问问你的女朋友,她父亲叫什么名字。如果你仍执意跟她交往,阿灵在天有知,恐难瞑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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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关于这个事故,前面已经铺垫很久了[摊手]作为双双的亲妈,我选择让男主先知道,先承受痛苦[摊手]
第121章 陷入僵局
手机屏幕上眩目的白光刺得他眼睛发涩,何铭双脚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新的微信消息还在一条接一条地涌进来,他却不忍再看。
但即便不点开,他也能大致猜到父亲说了什么难听的话。
当年那起交通事故轰动整座菰城,在监控画面未被警方披露之前,所有人都把矛头指向了司机。众口铄金,公交司机成了杀死一众乘客的罪魁祸首。即使他的遗体早已随同行的乘客一起,被冰冷的湖水泡得面目全非,也抵消不了他所犯下的“滔天罪行”。
在遇难者遗体打捞现场,他听过比今晚更恶毒的话语,甚至也曾红着眼跟其他遇难者家属一道宣泄过,憎恨过,咒骂过。
后续,警方迫于民意的压力,火速将打捞上来的黑匣子公之于众,监控视频在电视新闻里反复播放,人们才得以知晓公交车失控坠湖的真相。
原来,并不是司机蓄意“谋杀”,而是车上的一位男性乘客挑事在先。两人在车辆行进的过程中发生了口头争执,情绪过激的乘客突然越过隔板,抡起重物砸向司机的后脑勺。
混乱中,头破血流的司机下意识护住头部,车子冲向对向车道,万分危急之际,他猛打了一下方向盘,力道没控制好,导致车辆失控撞破护栏跃入湖中。
真相还原后,社会上出现了几种不同的声音。大部分理智的人将罪过归咎到挑事的男乘客身上,控诉他才是害死一车人命的真凶。
可还有少部分人用挑刺的眼光看待司机的所作所为,他们提出假设,若是司机能当场满足过站乘客中途下车的诉求,抑或是在遭遇袭击时紧急踩下刹车,那是否悲剧就不会酿成?
这少数申讨的人里,也包括
他的父亲。
而何铭,那时才刚上初一,虽然正值叛逆的青春期,却已经拥有了超乎成人的分辨是非的能力。
在年少的他眼中,司机也是这起事故的受害者。
道路交通法和公交公司都明确规定:乘客不得在非站点区域上下车。司机这样做,不过是恪守了自己的岗位职责。
而人在受到伤害时,会本能地想要保护自己。遇袭那一刻,他双手脱离方向盘护住头部固然属不当之举,却也算是正常人的应激反应。
视频里司机鲜血直流的画面触目惊心,谁也不知道他当时头脑是否清醒。换做任何一个人,在后脑勺受到如此撞击后,都无法保证自己会否做出正确的反应。
如果硬要说公交司机是造成母亲亡故的间接凶手,那他自己更难逃其咎。
那天清晨,他因为学习上的一些琐事和母亲大吵一架,导致母亲气得连早饭都没吃便早早地出了门,继而坐上那班她从未坐过的19路公交车。
命运何其残酷,偏就在这一天,她的母亲永远地离开了这个世界。在她生命的最后几秒里,不知是否还在因为他这个叛逆的儿子而心灰意冷?
假若他当时能服个软道个歉,又或者拉住母亲让她吃完早饭再出门……可上天没有给他补过的机会。
而他,也必将活在无尽的悔恨和自责之中惶恐度日。
十多年过去,他的认知未曾改变。
他的愧疚难安,也没有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日渐消磨。反之,它们藏在他心底的最深处,看似平静无波,实则积重难返。
屏幕上的灯光悄然熄灭,他反手把手机倒扣在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