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道浓眉深深地拧在一起,沟壑难填,将他的痛苦与挣扎暴/露无疑。
人是极其矛盾的个体,理性上的认知与感情上的波动往往水火不容。对于那位公交车司机,何铭心中虽不再怨憎,却仍然不想跟他有半分牵扯。
更确切地说——
凡是与当年那起坠湖事故沾边的人,他都避之不及。
毕竟,每一次的触碰都是血与泪的折磨。
可偏偏,那位司机是祝流双的父亲。
这教他如何做出抉择?
就此放手吗?
他好不容易才看清自己的感情,正满心欢喜地对她展开追求。
他连哪一天表白都想好了。
甚至,脑海里已反复描摹过他们共同经营一个家的温馨画面。
他是活生生的人,不是无情的机器。
倘若因为过往的纠葛,便硬生生将祝流双从自己的世界里剔除,那无异于在他的心头剜肉……
夜寒深重,单元楼下不见人影,唯有扑簌的叶子在风中凋零。
何铭握着手机,跌跌撞撞朝一楼大厅的公共活动区域走去。
膝盖触到沙发边缘,他像是失了重心一般,整个人陷进冰冷的沙发里。
活动区域没有开灯,四周很黑。
他就那么一动不动地瘫坐着。
————
近来,祝流双鲜少能碰上何铭。
她早上出门上班时,家里不见他的踪影。
她傍晚下班回家,空荡荡的屋子里也只有她一人。
有几日,她甚至怀疑,他是不是压根就没回过家。
而这样古怪的行径,自那日他父亲来过后就开始了。
那晚,她一直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等他,等到晚上十点多,玄关处才传来动静。
许是怕吵到她休息,他开门进屋的动作很轻。
俯身换完鞋,他便低头径直向主卧走去,眼睛都没朝客厅瞥一下。
要不是被她及时唤住,他估计发现不了她的存在。
祝流双如何都不能忘却那一刻他望向自己的眼神。
迷离的,破碎的,灰败的。
乌黑的瞳仁深处蒙着她读不懂的阴翳,像隔了一层难以拭去的雾霭。
心脏蓦然抽痛,她嗫嚅着问他,晚饭吃了没?
回答她的是他略带迟疑的点头。
他脸色太过难看,她不放心他。
可他周身散发出来的生人勿近的气息实在太过强烈,以致她不敢起身上前。
“那……你早点休息。”
克制地说完最后一个字,她任由他的背影走远,最终消失在走廊转角。
那夜何铭与他的父亲下楼后,究竟发生了多么激烈的争吵,祝流双忍着没有过问。
毕竟,每个人都有自己难以启齿的秘密。他不主动诉说,她便给足他自我消化的时间。
她以为,缓过两三日,他就能恢复如常。
孰料,这一缓便是一周。
而将将过去的一周,于祝流双而言,简直备受煎熬。
每一天,何铭都在加班。
工作日加班,周末也要加班。
问他大概几点回家,他说事情太多,预估不了。
虽然,他仍会主动给她发消息,叮嘱她按时吃饭,锁好门窗,上下班路上注意安全,亦或是拍几张中饭的照片同她分享。
可祝流双就是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
不是她太过苛求,而是身处爱情漩涡里的人本就敏感。
当一个人习惯了另一个人无微不至的温柔攻势,只要稍稍有一些改变,她便能觉察得到。
更何况,何铭的变化不是一星半点。
她就像是一个自云端跌落的人,心里泛起数不尽的失落和酸楚。
如果要把这些转变全部归结到何铭与他父亲的争吵上,祝流双觉得不太可能。
除非——
他们争吵的源头与她相关。
一个人待着的时候,她开始不断回忆起那日的情形。从何铭父亲进门,再到他在沙发上落座……
是了!
有一个细节被她自动忽略了!
其实,早在开门的那一秒,门外站着的那个中年男人就表现出了惊愕。
他同她说话的语气并不友善,甚至可以说是有些咄咄逼人。
她给他泡的茶水,他一口没喝……
所以——
何铭父亲是因为她的出现才暴跳如雷的吗?
祝流双被自己得出的结论吓了一跳,继而眼里流露出凄然的神色。
难怪,他回家后,像彻底变了个人似的。
就连跟她交谈,眼神也不再交汇。
他是在有意躲开她吗?
加班或许是真的,但也不至于忙到连个人影都见不到。
祝流双自诩善解人意,她理解他,心疼他,体贴他,因而给了他足够的空间。可到头来,却落得这样一副进退维谷的局面。
倘若再不有所行动,她的满心期待怕是要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理清楚连日来的千头万绪后,祝流双幡然醒悟:既然山不来就她,她便去就山。
————
论行动力,祝流双绝对是说一不二的。
她决定了要主动去破解眼前的僵局,便舍弃了无望的等待直接将想法付诸行动。
当晚,她给何铭拨去电话。
“嘟”声响起的那一刻,她已然做好了多拨几遍的准备。
“喂,流双?”耐心等候了约摸一分钟,电话被何铭接起。
忽略掉他声音里的疲倦,祝流双刻意装出一副毫不知情的模样,道:“学长,还在忙吗?我会不会打扰到你了……”
电话那头的人沉默了片刻,问:“找我有事?你先等下……”
“嗯。”对着手机,祝流双重重地点了下头。
脚步声掺和着开门关门的声音,过了会儿他继续道:“现在可以说了。”
祝流双没再犹豫,故作委屈地说,“学长,你最近每天都加班到好晚啊,家里怪冷清的……今天我妈还问我呢,说小何怎么老是加班,这样下去身体如何吃得消!她在我耳边念叨了好半天,要我一定要多关心关心你,我耳朵都快起茧啦!”
铺垫的话说完,她及时收住,等着何铭的反应。
滋滋的电流声里,男人低沉地回了句:“忙到年底,应该就空了。”
距离除夕还有近一个月的时间,他是想这二十来天都躲着她?
祝流双气极,恨不得立马扔下电话冲到中和,当着他的面把一切掰扯清楚。
可她不能。
何铭已经有
了退意,她如果这时候单刀直入,怕是会让结果变得更糟。
于是,她忍住满腔躁意,更加委屈道:“那……你腊八那天要加班吗?”
腊八节在三天后,那天是祝流双的农历生日。
“腊八,是几号?”
“26号,周一。”祝流双出声提醒。
“周一……我看看行事历。”男人顿了顿道,“26号要去客户公司走一趟,地点在隔壁县,回来不会早。”
“这样啊……”祝流双拖长调子,苦恼地说,“可那天是我的生日……学长能不能……尽早回来?我想跟你一起吃生日蛋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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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就甜辣!
第122章 心如死灰
她声音本就温柔,说话时带着几分不自知的撒娇腔调,霎时勾得听筒另一端的人乱了心神。
“流双,我……”
料想到何铭没那么容易松口,祝流双索性中途开腔将他那些回绝的话通通堵了去。
“学长——”她嘴角一耷拉,声音里即刻染上可怜巴巴的颤音,“我好多年没正儿八经过过生日了,今年正好撞上腊八,我妈要去村里张罗祭祀、供佛的事,根本顾不上我……”
说到最后,她状似不经意地吸了吸鼻子,仿佛下一秒便要抽噎出声。
何铭是吃软不吃硬的性子,祝流双心里门清。这半年,每次她想让他答应自己什么事时,都会使出这一招,并且屡试不爽。
可今天,她心里却没了底,因为何铭沉默的时间太长了。
“学长,你在听吗?”他不应声,她便闷闷地往下说,“如果你实在抽不出身,那我也就不强人所难了……唉,一个人过生日,孤零零的有点可怜……不过没关系,生日嘛,好多年都敷衍着过了,也不差今年!”
她声音越来越轻,断断续续的像在勉力安慰自己。这副强颜欢笑的姿态,穿过层层电波,直捣何铭的心脏。
听筒那端突然干咳一声,男人踟躇的声音一点一滴流泻:“流双……抱歉。我会帮你在梦缘餐厅订一个雅间,饭菜、酒水、蛋糕这些你都不用管。你可以叫上……关系好的同事或朋友跟你一起过生日。”
祝流双失神地盯着墙面问:“那你呢?”
“我……提前祝你生日快乐。”
虽然他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但祝流双已经知道了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