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谢家二郎名头颇盛,他自然也听说过,一等一的好样貌、好家世,也从没听说过与哪位娘子女郎有什么不清不楚的关系。*
他对崔娘子,应该是真心的。
正因如此,他更没有了阻挠的余地。
只是……
武长青沉默良久,压低声音问道:“娘子可会后悔?”
这话问得没头没脑,崔时钰却听明白了。
她神色不变道:“武铺正,情谊本就是相互扶持,谁予我热忱,我便回以真心,何来后悔之说?”
望着她坦然的模样,武长青心中忽然明了,以她的聪慧,怎会轻易委屈自己。
他知晓谢宵家世显赫,相较之下,确实比自己更能护她周全。
这般想着,他心中的郁结慢慢散开,洒脱一笑:“我明白了。”
“娘子且去吧,莫要让这食盒散了热气。”
崔时钰笑意盈盈,换了个话题道:“说起来,食肆新给螺蛳米缆做了升级,添了不少好料,武铺正若是有空,改日定要来尝尝,也好给我提提意见。”
“那便这么说定了。”
崔时钰福了福身,转身朝着广文馆方向走去,身影渐渐融入暮色之中。
望着她远去的背影,武长青良久才收回视线,转身走向其余武侯。
“走吧。”
他也该踏上自己的路了。
*
广文馆。
崔时钰抱着食盒站在石阶下,目光不时扫过周围的人群,周遭皆是静候自家郎君散学的学子家仆,偶尔有几个酒楼小厮托着食盒小跑而过,飘来阵阵饭菜香。
她今日特意穿了件素净襦裙,发间也只簪了一支木钗,混在送食的人群里毫不显眼,心里却仍有些忐忑,来送饭的大多是男子,她一个女郎难免引人侧目,若是被人误会她与谢宵有什么私情,反倒给他添麻烦。
虽说已经有点私情了。
正出神间,学馆内里钟声悠扬,散学的学子们陆续而出。
没等多久,熟悉的身影便出现在门口。
崔时钰没忍住偷偷一笑。
谢小郎君还真是到点便离开教室,跟她当初上学时一模一样,一刻都不愿意在教室多待。
谢宵本来正好好走着,看到她时脚步猛地一顿,马上朝她走过去。
崔时钰立刻提高声音,故意将食盒举高了些,语调公事公办:“这位郎君,你订的送食到了。”
谢宵几乎瞬间就明白了她的意图,眼底泛起笑意,垂眸看着她刻意板正的表情,和她配合着演戏,接过食盒朗声道:“有劳崔娘子跑这一趟,辛苦。”
他伸手去摸腰间钱袋,动作自然得仿佛真是在付账,“不知多少银钱?”
崔时钰眨眨眼。
这人还真的和她演起戏来了!
她将食盒往他怀里一塞,而后马上后退半步,“郎君慢用,若是觉得合口味,记得给食肆打个好评。”
说完便福了福身离开了。
谢宵望着她远去的背影,攥着食盒的手紧了紧,低声笑道:“一定。”
暮色渐浓,周遭学子们的谈笑声仿佛都飘远了,直到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街角,谢宵才拿着食盒回了书室,直到坐在桌前还恍若置身梦境。
他今日并未订过送食,崔娘子亲自跑这一趟,除了关心他、想见他,他找不到其他理由。
她心细如发,刻意用那副公事公办的语气,不过是怕给自己招来闲话。
但他又怎会在意这些?
突然响起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什么味道这么香!”
徐佑贤和顾书砚寻着香气凑过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食盒,“承安,你又偷偷点了什么好吃的?”
“闻着这味儿像螺蛳米缆呢!”
因着所有食材都是现出锅的,崔时钰做的螺蛳粉并没有那股子特殊的臭味,反而鲜香扑鼻。
谢宵闻言勾起一抹笑,打开食盒,浓郁鲜香的气息瞬间溢满整间屋子。
几人都瞧见了,食盒里面分格摆放,干湿分离,小陶罐装着熬得浓稠的螺蛳汤,表面浮着一层红亮诱人的辣油,几粒饱满的螺肉和雪白米缆沉在底下,配菜更是丰盛得惊人:一大片金黄油润的炸蛋蓬松酥软,还有炸腐竹、酸笋、炸黄豆、木菌丝、小青菜……满满当当,几乎要溢出食盒。
浓郁的酸香、辣香混着螺蛳香扑面而来,勾得人馋虫直冒。
谢宵后知后觉这一盒吃食有多丰富,这么沉,她是怎么一路提过来的?
他心头泛起一阵酸涩的柔软。
徐佑贤和顾书砚已在耳边叫了起来。
“天爷啊,这炸蛋比我的脸都要大了!”
“还有这螺蛳肉,怎么看着比食肆里的还要多?承安,崔娘子偏心你!”
谢宵觉得这句话听来无比顺心,笑而不语。
两人的馋虫被勾上来了,是肉眼可见的想吃,但徐佑贤已经摸透了谢某的性子,咂着嘴道:“我知道你肯定不会分我们,若渊,明日休沐咱们就去崔记,把螺蛳米缆吃个爽!”
顾书砚连连点头。
至于现在,还是快些离开吧,省得在这儿闻味犯馋。
两人一边感叹一边快步离去,临走前还恋恋不舍地回头看了眼食盒。
待房门关上,谢宵才将螺汤米缆和各种配料一一组装。
炸蛋吸饱汤汁变得沉甸甸的,酸笋的独特香气混合着螺蛳的鲜味升腾而起,浓郁鲜香中带着丝丝辛辣,光是闻着就让人口水直流。
他夹起一筷子挂满汤汁的米粉,送入口中,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在细细品味她的心意。
一碗米缆下肚,谢宵靠在椅背上,望着空碗仍意犹未尽。
夜色渐深,他心里却亮堂堂的。
她这般小心翼翼,是不是已经知道自己的心意了?
既知道了,那她对自己也是相同的心意吗?
谢宵想着想着,慢慢笑了起来。
第60章 蛋黄肉粽
◎谢宵想,端午节能不能天天过?◎
时光飞逝而过,眨眼便到了端午。
未及天亮,崔家小院便已热闹起来。
唐人认为端午是“恶月恶日”,即夏季疫病高发期,需借助植物的辟邪之力驱邪,是以家家户户都会在门楣挂上成束的艾草菖蒲。
有的人甚至觉得但挂成捆的灵草作用不够大,还会更进一步,将艾草菖蒲制成形似宝剑的“艾人”“蒲剑”,觉得这样辟邪的作用更大。
沈小虎就正在旁边编着一柄菖蒲宝剑呢。
崔时钰已经被唐朝人们的这些创意折服,她入乡随俗,也挂了东西,只不过不是艾草菖蒲,而是挂了只蒜头上去。
大蒜不是可以抵御吸血鬼么?想来古代的邪也是可以辟的。
没想到此举正中了沈大川的下怀,崔时钰刚把蒜头挂上他便夸道:“娘子这蒜头挂得好,气味浓烈得很,一定能将污秽除个干干净净。”
崔时钰:“……”
好嘛,敢情大蒜驱邪也是不分古今中外的。
沈大川和沈小虎不住在崔记,每日晨来晚走,跟走读生似的,但意外地很能融入阿宁阿锦李竹这三个“住校生”,来食肆没几日便和她们打成了一片。
沈小虎和阿宁最为熟络,沈大川因着性子安静的关系,与李竹关系更好。
至于阿锦,依然只给崔时钰一个人当粉丝。
属于艾草与菖蒲特有的清新香气在暖风里浮动,挂完这些,沈大川沈小虎便和阿宁她们围在石桌旁边玩起了射粉团。
这也是唐代端午节的习俗之一,制作一种名为粉团的白糯米粽子,将其置于盘中,用小弓箭射击,射中者便可取而食之。
为了让游戏更有意思,几人特意让崔时钰动手做了粉团,因为她做的最好吃,大家更愿意竞争。
但这种没馅儿的糯米粽子也做不出太多的花活,崔时钰就给整好的粉团另配了一小碟化开的红糖汁,让几个孩子蘸着吃,也算是推陈出新了。
阿宁举着自制的小弓箭,眯着眼睛瞄准,只听“嗖”的一声,下一刻,箭矢正中粉团。
“我中喽!”
阿宁欢呼一声,上前拿了自己的战利品,三两下扯开粽叶露出里面洁白的米粽,蘸满红糖美滋滋地吃了,香甜可口的味道让她满足地眯起了眼。
沈小虎连射几箭都没中,见阿宁已吃了三四个粉团了,很是眼馋。
“好吃不?”他问道。
“好吃呀!”阿宁连连点头,嘴巴里的甜糯米还没完全咽下去,含含糊糊地说,“蘸着沙糖吃可好了。”
沙糖价贵,哪怕沈大川沈小虎常年在庖厨做活儿都没吃过几次,又正好赶上节庆,更想尝尝滋味了。
沈小虎跃跃欲试,又是一箭射出,又是依然没中,实在无法,决定作弊,偷摸着跟自家兄长沈大川商量,说待会儿射一只粉团分给自个。
崔时钰都听见俩人说的话了。
她笑着摇摇头,转身扎进了庖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