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在李竹的面子上,崔时钰耐心教他:“手腕要放松,刀贴着指节走,别太用力。”
少年红着脸点点头,一刀下去,萝卜成功滚了。
“对、对不住!我、我再试试……”他连声道。
崔时钰却是叹了口气:“罢了,切菜这活儿讲究手感,一时半会儿练不出来。”
少年听完,垂头丧气地离开了。
第三个来的是个二十多岁的小娘子,模样倒是周正,谁知一张口就让人直摇头。
崔时钰还没来得及问工作经验,她就开始哭诉家里的难处,末了还抓住崔时钰的衣袖不放。
“工钱能不能先付一半?我娘生病等着抓药呢。”
崔时钰直接将她打发走了。
最后一个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一进门就喋喋不休:
“哎哟,店主娘子这食肆可真火啊,我打老远就闻着香味了!听说螺蛳米缆里头的酸笋得腌一个月,我二舅家也做腌菜,不过没娘子这手艺……”
倒是挺能说的。
崔时钰让他试着招呼一桌客人,结果他光顾着跟客人唠嗑,菜名都报得颠三倒四。
崔时钰无奈:“小郎君这嘴皮子挺利索,但我们跑堂的,最重要的是手脚得快,能说会道没那么重要。”
青年挠挠头:“那我少说点?”
崔时钰摇摇头。
对方这性子,还是去说书比较合适。
送走最后一个面试者,崔时钰瘫坐在石凳上,望着空荡荡的院子,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想找几个靠谱伙计怎么这么难呢?
还是现代的招聘好,直接看简历就行了。
她正犹豫要不要再跑趟人市,突然有两道身影闯了进来。
是两个少年,一个跑得满脸通红,一个跑得满头大汗,显然是刚从什么地方匆匆赶来的,两人异口同声道:“娘子可还招人?”
声音听起来有几分熟悉。
都不用仔细打量,崔时钰一眼就认出了这双胞胎,正是曲江宴席上帮她打下手的沈大川和沈小虎!
当时他们手脚麻利,做事认真,给她留下过不错的印象。
他俩怎么来了?
“大川,小虎?”崔时钰有些惊喜,“你们也是来应聘的?怎么想到来我这儿做工?”
沈小虎抢着回答:“我们听说小娘子这儿缺人手,立马就来了!”
沈大川补充:“之前在曲江看娘子做菜,我们就想着,要是能跟着娘子学点本事就好了。”
听他们这样说,看来不是杨明的家仆,应该和当初的她一样,是请了过去的。
这样一来,崔时钰便放下心了,感觉终于能招到人,眼睛里都有光亮了——她刚才被那几个面试者“折磨”得眼里都没光了。
尽管如此,却也不能马上定下来,该走的流程还是要走的。
她先让沈大川端着装满水的碗在拥挤的食肆里走一圈。
他步伐稳健,手腕灵活,端着碗在人群中灵活穿梭,一滴水都没洒出来。
更难得的是,他还能一边走一边记下几桌客人点的菜,回头复述时一字不差。
——跑堂的算是有了。
接着崔时钰让沈小虎切萝卜片,这次上难度了,要求薄如蝉翼。
沈小虎接过菜刀,萝卜片在刀光中纷纷落下,别说一片,便是叠在一起都能透光。
这还没完,他又捞了几只活蹦乱跳的蝲蛄出来,几下就把黑色虾线完整抽出,虾身也不见丝毫破损。
“挑虾线我也拿手!”
沈大川见状也不甘示弱,和弟弟竞争起来,主动收拾起案板上的残渣,动作麻利地将食材分类归置,连水渍都擦得干干净净。
看着这一幕,崔时钰唇角终于忍不住上扬。
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不经历风雨怎能见彩虹,彩虹这不就出现了?
尽管高兴,但她还是略严肃地给这两人打预防针:“我这儿活多又累,在大堂,跑堂的要记性好、腿脚快,遇上食客刁难也不能挂脸;在后厨,要耐得住油烟,受得了辛苦,每天要站足好几个时辰。”
“你们要是觉得吃不消,现在走还来得及。”
沈大川和沈小虎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我们不怕!”
“自从在那日跟着娘子做了一回菜,我们俩就一直想着,有朝一日若是能在崔记做事就好了。”
沈小虎眼睛亮晶晶的,“而且,跟着娘子能学本事,娘子手上的好多功夫,都是其他师傅没有的!”
崔时钰被逗笑了,“行,那你们俩明天就来上工吧,大川负责跑堂,小虎去庖厨切配,工钱按月结,做得好还有奖金。”
两人激动得差点跳起来,互相击掌,眼睛里的星星都快冒出来了。
崔时钰望着这两张新鲜的年轻面孔,心情也跟着好了起来。
她转身从庖厨橱柜取出两套新围裙,递给他俩。
“别忘了,明日寅时,准时来报到。”
第59章 喜欢他吗
◎她确实是喜欢谢宵的。◎
崔家小院的庖厨里,崔时钰正制备着待会儿要给谢宵送去的螺蛳粉。
广文馆离这儿得有小半个时辰的脚程,米粉煮得太软怕是要成了面糊,是以崔时钰特意缩短了煮粉时间,米粉还带着硬芯便捞起,泡在汤里,带过去这段时间能焖泡成恰到好处的软。
做好这些,她又开始码其他配料。
酸笋,腐竹,豆角,木耳,还有一片炸得金黄酥香的大炸蛋——这是店里新上的螺蛳粉配菜,含金量不必多说,酥香带孔的炸蛋浸泡在热乎乎的螺蛳粉汤里,一口下去简直不要太幸福。
炸蛋放在食盒最上层,离底下的螺蛳汤远远的,避免吸汤变软,酸笋豆角这些便浸在螺蛳汤里保温吸味,腐竹和炸黄豆分格摆放,保持脆度。
整个食盒组装下来,红的绿的白的黄的,好不热闹。
李竹正忙着,崔时钰便没叫他,打算自个坐驴车跑一趟广文馆。
正收拾收拾准备出门,忽然听见正在水井旁边洗碗的李竹笑了两声。
洗碗还能高兴成这样?
崔时钰不解,但也不自觉挂上了点笑模样,问道:“阿竹在笑什么?”
李竹转过头来,抿唇笑道:“娘子这月已给谢小郎君送了五回吃食,搭上这次的螺蛳米缆便是第六次了。”
“娘子可有想过,为何总是给谢小郎君送吃食?”
崔时钰被他问得一愣。
是啊,她为什么老想给谢宵送吃食呢?
沉默半晌,像是回答问题,又像是说给自己听,崔时钰掰着手指道:“自然是因为,他花大价钱买了我的食方,送过开业贺礼,又引荐过贵客,前几日还送了牛肉,还有……”
说到一半,她忽然卡壳了。
并非是不知道要继续说什么,恰恰相反,她记得非常清楚。
她与谢宵之间发生的事,一点一滴,都深深刻在脑海里。
崔时钰忽然有些恍惚。
她活了两辈子,除了家人朋友,还从没把什么人这么放在过心里——显然,“朋友”二字已经不足以形容她和谢宵之间的关系了。
见她久久没有开口,李竹眨巴着眼,脱口而出道:“娘子,你就是喜欢谢小郎君。”
说完自己还有点不好意思——这还是他第一次说这种孟浪之词呢!
若不是想让娘子认清自己的心意,他是绝对不会说的。
崔时钰倒不觉得“喜欢”这个词孟浪,天哪,这刚哪儿到哪儿啊?
她更多的是震惊。
还是那句话,她活了两辈子,从来没喜欢过什么人,这对他来说是一种全然陌生的情感。
虽然陌生,却很笃定。
她确实是喜欢谢宵的。
喜欢他低头时睫毛在眼下投出的淡淡阴影,喜欢他吃蝲蛄时被辣红鼻尖还强装镇定的模样,喜欢和他一起并肩走在长街之上,夕阳的余晖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院子杏香弥漫,崔时钰拍了拍微微发烫的脸颊,任由心中第一次情窦初开的小鹿乱撞。
过了片刻,驴车来了,她平复了心绪,拎着满当当的食盒坐上了驴车。
不管怎样,螺蛳粉还是要送的。
车轮滚滚碾过青石板路,在距离广文馆还有两条街的巷口停下。
崔时钰撩开帘子,抱着食盒跳下车,迎面正巧撞见一队武侯巡街而过。
为首之人正是武长青。
看见她,武长青抬手示意身后武侯稍作停留,几步行至她面前,光落在她怀中的食盒上,笑问:“这么晚了,崔娘子这是要去哪儿?”
崔时钰将食盒往怀里拢了拢,笑道:“武铺正安好,正巧做了些吃食,想着给朋友送去。”
朋友?
武长青皱了皱眉。
这食盒一看就算送去广文馆的。
广文馆里有谁,他再清楚不过。
那日在食肆吃蝲蛄武长青就注意到了,谢家二郎谢承安,对崔娘子很是不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