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年前,户部李侍郎贪污赈灾粮款,证据确凿却仍狡辩,在朝堂上涕泪横流,声称有人构陷,甚至搬出背后靠山当朝右相。
众臣噤声,无人敢言,唯有谢珏据理力争,举出关键证据,这才将李侍郎等人一网打尽。
那之后,这位年轻的京兆府尹名声大噪,再无人对他年纪轻轻便执掌京兆府有半分微词。
虽然谢珏此人看起来颇为不苟言笑,在朝堂上亦有雷霆手段,私底下却非常疼爱娘子。尽管两人成婚多年仍膝下无子,谢珏依然待娘子如初,与妻子郁夫人是长安城的一段佳话。
此外,谢珏还有个胞弟,名叫谢宵,字承安,于国子监广文馆修业,同样可以想见将来必定大有所为。
说起这位谢小郎君,在长安城中也是颇有美名,年方弱冠便以才学闻名长安,自入广文馆以来,每逢季考总是名列前茅,所作策论常被博士们传阅示众。
去岁冬试,他的一篇文章竟引得国子祭酒亲自批注“理正辞达”,自此名声更盛,如今东西二市的书肆里,常有举子争相中秋求购他平日习作的抄本。
这般才名,莫说是在广文馆中独步一时,便是放眼今年报考进士科的千余名举子,也称得上是凤毛麟角了。
一言以蔽之:陈郡谢氏,名门清流。
——所以谁能来告诉他,京兆尹大人一大清早来他们这小小武侯铺干啥来了?
谢珏负手而立,冷峻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声音低沉:“昨夜永兴坊有贼人纵火未遂,武侯铺可有异常禀报?”
武长青上前恭敬道:“回府尹,昨夜卑职带人彻夜巡防,已将可疑之人悉数拿下。”
谢珏微微颔首,目光却忽然落在钱四身上,过了片刻,缓步向他走来。
官靴踏在石板上的声音清晰可闻,钱四浑身一僵,手都不知往哪儿放了,脑子里疯狂回想自己最近有没有渎职行为。
是上个月偷懒少巡了半条街,还是前天收了个卖胡饼的老头两文钱没上报?
这么点事至于惊动府尹大人吗!
正当他胡思乱想之际,脚步声在他面前停下了。
钱四盯着眼前那双墨色官靴,心跳快得要蹦出嗓子眼。
结果对方看着他的领口发问:“你方才吃的是何物?”
声音微冷,钱四一时没反应过来是在问自己,直到被李二在底下偷偷踹了一脚,这才结结巴巴地说,“回府尹话,是……是酱香饼。”
“味道如何?”
啊?
钱四抬头,对上对方深不见底的眼睛,这位以铁面著称的京兆尹大人脸上看不出半点情绪,但钱四分明看见他的喉结动了动。
府尹大人在问他酱香饼好不好吃诶——别人都没问,就问他!
“好吃!”钱四一激动,把话匣子打开了,“加了炸鸡脯的最香!那鸡脯一尝便知是用香料腌足了时辰,炸得外酥里嫩。饼皮也好,外面微脆,里头暄软,刷上秘制辣酱,味道美极了!”
他说得眉飞色舞,突然意识到自己在跟谁说话,声音戛然而止。
完了……他是不是有点话太多了?
偏头去看李二,对方也是一脸的不忍直视。
谢珏却不以为意,神色自若,说了句“叨扰了”便大步离去。
武长青亲自出门相送。
钱四自然也随着其他武侯跟上去,看着对方的背影,半晌才回过神来。
所以……京兆尹大人,是也想吃酱香饼吗?
*
与此同时,长乐坊南的小院里,崔时钰正预备着炸鸡排。
这鸡排是她特意留下来的,作为自己和妹妹们的午食,已经用刀背砸得薄厚均匀,又用盐、花椒粉、酱油和一小撮孜然腌渍入味,每寸肌理都吸饱了滋味,只等下锅油炸。
油锅已经烧热,估摸着时候差不多了,崔时钰拎起一片鸡肉,在面糊里滚过,滑进锅内。
入锅瞬间,只听“滋啦”一声,金黄的油花瞬间欢快翻涌起来。
不过片刻,那片鸡肉就脱胎换骨,披上了金黄酥脆的外衣,用长筷子夹起来,油脂顺着焦壳滴落,炸物的香气在小小的庖厨里横行霸道。
崔时钰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鸡排甫一入口,外壳应声而裂,咸香鲜美的肉汁立刻涌出,香料的味道锦上添花,不仅不会抢了鸡肉本身的香味,还增添了几分独特的香气。
崔时钰满足地眯起眼睛,忍不住有点小骄傲:这脆炸鸡排味道的确很好嘛,难怪一经推出便广受追捧。
几日前,眼瞅着酱香饼的销路已经打开,崔时钰便想着给酱香饼进行升级,仿照后世的“大饼加一切”,添些其他食材来丰富口感和营养,比如火腿、培根、烤肠什么的。
她最先想到的是猪肉肠,一来猪肉价格便宜成本低,二来味道也好,是十分合适的酱饼升级食材,然而仔细一想又觉得不太妥当:光是给猪肉去腥那三个步骤就要花费不少工夫了,更别提将猪肉切成肉糜再灌进肠衣做成肉肠,要花费的时间太多了,不成不成。
对于现在的她来说,时间就是金钱。
思来想去,崔时钰把目光盯上了鸡胸脯肉,裹了面糊下锅一炸,不就成了香喷喷的鸡排了吗?正适合夹在饼里。
她一拍脑门,当即去高老汉那里订购了十斤鸡胸脯肉,依旧是早起提前做出来,拿到小摊上再进行第二次复煎,这样不仅省时,做出来的炸鸡排还更脆更香了。
炸鸡排的反响很是不错,想起今早火急火燎排队的钱四和李二,崔时钰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看来明日还得多准备些鸡排才是!
第22章 饼子风波
◎你们不要再打啦◎
“阿茹,别在这里闹好不好?”
清明渠旁,碧水潺潺,垂柳依依,偶有飞鸟掠过水面激起一圈涟漪,本是一片大好风景,却有一对年轻男女在此吵架,硬生生破坏了雅静氛围。
作为吵架的主人公之一,程同的声音虽还软着,但面上已隐隐泛起不耐烦的神色,耐着性子道:“回去之后,你想吃什么我都给你买。”
“我就想吃那饼子!”袁四娘红着眼眶看着面前男子,手中的绣帕都绞成了麻花,“你不是说什么都给我买吗?那我就想吃个饼子,你为何不给我买?”
闻言,程同的脸色更沉了。
——就算是将他打死,他也不能将“那饼摊是我从前的未婚妻开的”这件事告诉阿茹啊!
若是阿茹知晓此事,必定会追问到底,到时引来诸多事端,那可就不好收场了。
程同越想越烦。
当初他对崔时钰说出那句“阿钰若寻得做屠豕杀鸡生意的门当户对之人,可当嫁了”,原本是想着她们姊妹三人在长安城中开销颇大,对方听到这话必定羞愧难当,正好借此机会离开长安城,找个乡下庄子过日子。
他自觉这是为了她好,青梅竹马一场,如此倒也不算辜负往日情谊。
当然,程同心中的确是这样想的:以崔时钰的家境和出身,难道不是与做屠豕杀鸡生意之人门当户对?她早已配不上日后必定飞黄腾达的自己了。
然而谁能想到,崔时钰落水被人救上来后,不仅没像他想象中那样离开长安城,反而弃绣从食摆了个小饼摊,生意还一天比一天红火。
真是叫他有苦难言。
长安城虽大,但日后难免低头不见抬头见,这叫他如何自处,为瞒住阿茹又得花费多少心思?
程同越想越是窝火,在被袁四娘觉察之前迅速调整好表情,摆出笑容说道:“那饼摊主人手艺虽好,但阿茹你身为官宦人家的贵女,怎能吃这种街边小吃,岂非有失身份?我这也是为你着想。”
尽管口口声声为袁四娘考虑,程同却并非发自内心喜欢她。
袁四娘的父亲是负责军器监文书事务的军器监主簿,区区八品文职小官,程同自然瞧不上眼,他瞧上的是袁四娘从事盐业的母家——家产丰厚,未来能助他一臂之力。
正因需要这份助力,程同面对袁四娘是五分温柔五分讨好,十分的耐心全给了这一个人,若非袁四娘今日突然提起酱香饼的事,他是断不会和对方吵架的。
话说回来,袁四娘与崔时钰这两个人中,程同还是更喜欢温柔小意的崔时钰——袁四娘是从小娇养长大的千金,性子泼辣,他着实不喜。
但为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他愿意暂时忍气吞声。
男子汉大丈夫,能屈能伸嘛。
似乎是终于被他说服,袁四娘转了转眼珠,以帕掩唇,答应道:“罢了,区区一个饼子,不吃便不吃了。”
听到这话,程同的眼角眉梢终于染上喜悦,动作温柔地牵过袁四娘的纤纤玉手:“阿茹莫要将此事放在心上,我去寻些更好的吃食来,于记酒楼的桂花糕如何?”
袁四娘点点头,在程同看不到的地方,嘴角却悄悄翘了起来。
她早就打听好了,那饼摊娘子每日清晨都在西市拐角处的一棵柳树旁准时出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