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真是唐默呢？”
这一段沉默压抑而漫长。
多絮似乎笑了，她转回身子，背对白植颢往前走去，字句清晰：“如果真是他，我会亲手送他上死刑台。”
她的脚步没有停顿。
两人一路回到豪宅内，刚进门，就听到奇怪的声音，是那种骨头碎裂混合皮肉被击打凹陷时发出的声音，然后男人闷哼低咳的声音。
他们朝里走去，内门自动开启，屋内情景展现在两人眼前。
叶仲雄倒在墙壁边，身体因疼痛而蜷缩，他脸上有淤青，嘴角破了，血流出来。
吴天甲站在他面前，无什表情。
听到开门声，吴天甲回头望来，看到多絮他们也不打招呼，又转过头问：“说，吴家人质在哪里？”
叶仲雄低沉地笑起来：“手劲儿挺大。”他索性躺在地上，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嘴里仍在嘲讽，“上回你来落星区，假惺惺被挟持成人质，想要调停争斗。啧，比起那时候，我更喜欢你现在真实的样子，没套上虚伪的假面。”
“上回是子悦挑事，可这次不一样，”吴天甲仍保有理智，“挑起事端的是你们。”
叶仲雄哼笑，闭上眼，不予置评。
多絮冷眼旁观一会儿，转身跟管家先生要了一包烟，然后慢悠悠插到对峙的两人之间。她蹲在地上，抽出一根递过去：“吸吗？”
叶仲雄掀开眼皮子，瞅一眼，没说话。
多絮轻笑：“烟瘾犯了吧？”
一语中的。
叶仲雄吸了吸鼻子，没骨气地接过来，塞进嘴里，他口齿不清地咕哝一句：“火。”
多絮听清楚了，她伸手过去。
火苗窜上烟头，一抹猩红明亮。
“你们抓我是为了什么？泄私愤？还是当人质？”叶仲雄猛吸一大口，真是好烟，跟他平时吸的那种便宜货完全不能相提并论，他笑了笑，顿时觉得伤口都不疼了。
“为了和平。”
叶仲雄差点呛到，睁大眼，随即哈哈大笑，笑声在屋子里回荡，久久不歇。
他在笑。
多絮却没笑，目光淡淡望来，神色认真。
叶仲雄笑够了，咬着烟挑眉：“谢谢抬举，我都不知道靠我一个人就能中止战争。既然你们这么看得起我，我是不是可以要求提高人质待遇？比方说，别有事没事就揍我，老子怕疼。”
他意有所指地瞥向吴天甲，仿佛在控诉某人之前的暴行，顿了顿，态度嚣张地继续挑衅：“再给端点好吃的来，我肚子快饿死了，除此之外，最好找个美女照顾我，老子胸疼腰疼腿脚也疼，晚上需要女人纾解，如果伺候得好，我心情也好了，说不定会劝同伴投降，”他目光放肆地在多絮身体上下游移，“喂，我在落星区就看上你了，要不就你陪陪我？不是我自夸，我技术不错，女人用过都说好。”
白植颢怒意骤生，忍不住上前。
多絮分明背对着人，却似乎能猜到身后反应。她抬了抬手，淡淡道：“别理他，他故意的。”
叶仲雄挑衅失败也不失望，若有所思地注视这两人，怀疑道：“你真的只是个下士？”
“关你屁事。”多絮强硬抽出他嘴里的烟，踩脚下碾压。
“哟，不演戏了？”
多絮开黄腔调侃：“刚吸两口又被夺走什么感觉？刚送上高|潮就跌落？我在落星区学到的第一件事，就是你们喜欢在给予希望的时候打破一切，哦，这是尤肯教的，言传身教给我上了一课，我举一反三学不错吧。”
听到熟悉的名字，叶仲雄沉默，他不屑地撇开脑袋：“呵，不过是一支烟。”
“我跟尤肯花双双三个人朝夕相处半年多，落星区的孩子都早熟，而且性格里带着野兽般的原始，不够讨喜，但相处久了就觉得这样也不错，我了解他们，他们两个喜欢的向往的憎恶的畏惧的……我都知道。”多絮捏住他下颌，扳过来，正对他眼睛说，“如果拿你当人质威胁，他们会妥协。”
叶仲雄没有说话，他闭上眼，不愿意从眼神中泄露任何情绪。
多絮不在意，笑了笑：“叶老大在落星区扎根这么多年，总不能只有他们两个铁杆支持吧？至于会有多少人妥协，我来帮你试一试，期待吗？”
“不期待。”
蹲的时间久了，多絮小腿略麻，她撑着膝盖站起身。
窗户就在正对面，她一抬头就看见外面薄弱的灯光晕染在黑暗中，今天大气的能见度很低，应该是人工气体圈层积蓄了太多水分。
明天大概率是下雨天。
明天也大概率会有一场恶战。
多絮突然轻声说：“是吗？不过我很期待，对于他们来说，仇恨在希望同时摆在眼前，会选哪样呢？”
叶仲雄的眼皮轻轻一颤。
多絮没再看他，转身朝卧室走去，对白植颢和吴天甲微微一笑：“累了，我去睡了，晚安。”
等到房内灯光全暗，叶仲雄终于睁开眼。
他的眼睛已经习惯黑暗，可以清晰看见房间每一处摆设，他甚至出现了幻觉，眼前浮现落星区里一张张熟悉面孔，有人愤怒有人哭泣，也有人欢笑有人高兴，可即便是笑着的脸，他们的眼里也没有希望。
他脑袋旁边就是刚被踩过的大半根烟，才吸没几口。
“希望？什么是希望？”叶仲雄声音轻而沙哑，他捡起那截脏兮兮的烟，连灰尘都不拍就塞回嘴里，“老子没见过那玩意。”
这一晚，他彻夜失眠。
第41章
空中落下滂沱大雨，咣当咣当砸响满地水坑。
叛军破坏大部分区域通信设施，但少数设备仍保持完好，用以内部传讯。叶仲雄被掳走当天，消息就传遍叛军各处。
他们一下子乱了套。
叶仲雄占据落星区老大位置十多年，支持率占九成以上，可惜，这是在他未被抓之前的比率。事情发生后，叛乱的几位主事者汇聚一堂，意见顿时分成两派。
一派仍旧支持叶仲雄，愿意佯装投降换回首领。对方只有三人，目的是劝降，他们可以口头答应得漂亮点，先把老大救下，然后趁援军未抵达前，再多搜刮点钱逃走。
另一派则持反对意见。
有几个打头的早就不服叶仲雄，他们拿叶仲雄曾说过的原话来反驳：“老大说过，在胜利面前，他的性命不值一提。落星区不是他一人之物，我们该以大部分人的存活为优先。为什么要投降？不过三个跳梁小丑。既然老大被挟持时没说投降，说明他不想投降。”
支持派一下说不出话，他们也知道叶老大不想投降，可他们不能置老大死活不顾。
叶老大是作风激进，尤其近几年做了不少出格事，落星区的贩卖人口一年多过一年，只要做生意他来者不拒，哪怕生意的另一方曾对落星区做过很多残忍的事，因此许多人对老大心生不满。
但不可否认的是，落星区的资金的确变得充裕，外部援助也比以前要多，每年饿死人口大大减少。甚至这一次能狠狠给外区人当头一棒，也得助于此。
“援军几天后就抵达，即使我们放弃叶老大，也赢不到最后。投降和老大的性命，这两者并没冲突。”
支持派不肯放弃，双方吵得正凶，门外响起一阵脚步声，随即大门打开，落星区还未成年的少年少女们冲进来，为首者就是尤肯。
“你们干什么？滚出去。”房里讨论的人停下声音，皱眉喝道，“这里没你们的事。”
尤肯一听说老大被捕就急坏了，他连忙聚集伙伴赶过来，担心来迟一步老大就被这群混蛋舍弃。他带人走进来，说：“你们没资格替我们做决定，我们有自己的想法，叶老大必须要救！”
“呵，小鬼，上战场的是我们不是你们，你们有什么资格发言？”
尤肯绷着脸，冷声道：“地下赛场是我混进去的，那么多机甲也是我们带回来的，别把功劳都揽自己头上。”
“不过是叶仲雄的一条狗，主人不在，倒敢在我们面前乱吠。”
眼见彼此不服就要打起来，门口响起“咚咚”两声，花双双倚靠在门板上，以此引起他们注意。她身旁站着何老头，两人是一起过来的。她笑嘻嘻朝何老头说：“仗都没打完，已经开始内讧，我觉得我们输定了，您老觉得呢？”
“行了，你别点火。”何老头在她脑袋上轻轻一拍，步入房间内。
“何老，您怎么赶过来了？”双方停下争执，恭敬地朝他打招呼。
叶仲雄在开战前，任命曾经的老对手何老头担任副手，撇去这个不谈，大家对何老头的敬重也基于武力值，在场没人有信心能单挑这老头儿。
“你们不用在这里瞎讨论，都是浪费时间。”何老头一语敲定，“把叶刀疤救出来。”
在场所有人目光都注视过来。
叶仲雄死后，何老头是第一顺位接替人，而且接得光明正大。反对派以为他肯定会站这边，却没想他直接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