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絮见他嘴硬不肯说,慢悠悠开口:“你不说也没事,我来说。老大被抓,我不信他们无动于衷。”
“没用的。”叶仲雄冷笑。
面前的落星区人还在靠近,只不过脚步放慢了些。地下城涌出越来越多的人,将他们围得密不透风。
被一双双眼睛用仇恨的目光盯住。
这一刹那,多絮以为自己回到了多拿罗歼灭战,类似的眼神,类似的画面。那一次,她对平民开了枪,驾驶机甲把他人美好的家园毁成废墟。
滔天火海,遍地哀嚎。
夕阳下的残骸染着晕黄色的光芒,有人麻木枯坐,有人痛哭流涕,还有人全身是血爬在地上,朝他们扔石子,拼尽全部力气骂道:“滚出去!”
滚出去!滚出去!这是我们的星球!
滚出去!刽子手!侵略者!
她闭上眼。
她又睁开眼。
不一样,她不断告诉自己,不一样,落星区的情况和多拿罗不一样。
多絮飞快收起情绪,她一把拉起叶仲雄,面对无数逼近的落星区人,放声警告:“谁再过来,我就杀了他!”
落星区人脚步一顿,停滞不过几秒,他们继续朝她走来,人群层层叠叠。
见状,叶仲雄嘴角翘起讥诮弧度:“我说过了,没用的。”
多絮又是一枪,红色光束直破胸口,堪堪避开心脏位置。
叶仲雄声音骤止,唇边溢出血。
“最后说一遍,让我们带叶仲雄走,这样大家都能活着。继续靠近,你们能不能活不知道,但叶仲雄肯定死在这里。”
这一次,落星区人脸上出现迟疑,有人想往前,却被身旁拉住阻止,短短时间内,所有人停下脚步。
人群缓缓分开,让出一条道路。
叶仲雄刚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抬头,顿时怔住。
多絮笑了笑:“看吧,还是有人在意你的死活,你太看不起自己了。”
叶仲雄表情复杂至极,脸上刀疤挣扎扭动,最后肌肉凝固沉默,这次不是因为疼,而是更强烈的感情。他也不知道该产生什么反应,究竟是希望看到这样的结果,还是失望于这样的结果。
他垂下眼眸,任由自己被拖到机甲内,挟持离开落星区。
天空彻底漆黑一片,半颗星星都看不到。三台机甲回到吴宅做休整时,已至后半夜。
多絮刚扛着叶仲雄落地,就见白植颢朝她直直走来,连目光也是直勾勾,开口就问:“有时间单独聊一下吗?”
他的语气充满激动与克制,一路上的时间已忍耐到极致,即使如此,他说话仍保持礼貌态度。
“行啊。”多絮把叶仲雄扔给吴天甲,指了指黑漆漆的小花园,“去那里。”
两人行至僻静处,周围不闻人声,只有昆虫的鸣叫咿咿嚯嚯。
白植颢停下脚步,紧张道:“是您吗?”
他觉得自己太异想天开,上将死了,他连尸体都见过。他知道人死不能复生,可眼前这人操纵机甲的态度,强悍的体术,还有在落星区脱口而出的那句话……让他在绝望中抱着一丝曙光。
白植颢再问一次,尾音带点颤抖:“上将,是您吗?”
男人高大的身躯挡在路灯前,背光的环境下,淡黄色光芒从他肩膀处手臂处渗透出来,那一双眼睛分明是黑色,却比灯光更耀眼。
光线射到多絮眼里,有些刺眼,她抬手略挡,轻快地嗨一声:“好久不见。”
“上将!”白植颢浑身一震,热泪盈眶,“您还活着!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多絮凝视他片刻,轻声:“唐臻已经死了。”
白植颢伸到半空的手停住,表情也跟着僵住:“什么意思?”
“七月九日,唐臻死于暗杀,并没有活下来。”多絮微微一笑,她的长相和以前完全不同,可笑起来的神态却带有旧日气息,“我叫多絮,不是唐臻。”
白植颢的身体仿佛被钉住,许久,他恍惚后退一步,“什么意思?上将死了,死了……那您为什么叫我小白?”失态只在最开始,越说到后面,他的神情语调就越清醒,目光锐利,“你跟上将什么关系?”
多絮看到这样的他,不由感叹:“很有力量的眼神,小白,你已经成长为一个很棒的男人。”
白植颢杵在原地,他紧抿双唇,一副不拿到答案誓不罢休的样子。
多絮无奈,她一下子词穷,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整件事。算了,比起语言,从实际行动表示更直接。
她勾了勾手指:“先过两招。”
白植颢眸中闪过惊讶,他皱眉:“什么意思?”
多絮不再废话,勾起拳头直击面门,见对方闪过,她抬脚踹向胸口,再次缠斗上去。从力度方面讲,她明显不如对方,只能靠技巧和速度取胜。
战局僵持五六分钟,多絮终于抓到一丝空隙,一拳揍向胃部。
白植颢差点把隔夜饭都吐出来,他一屁股坐地上,举起双手:“不打了,不打了。”他干呕两声,恶心感总算退下去。
两个人都没说话,周围突然没了其他声音,连虫鸣声都在这一刻静止。
白植颢打破沉默:“您想告诉我什么?打架能说明什么?”他抬起头,眼中有隐约的了然,也有莫名的愤慨,“输赢又能说明什么?输了您是多絮,赢了您就是上将?”
多絮望着他的眼,长叹一声:“我是不是变弱了?”
白植颢嘴硬:“您赢了,刚才您打赢了,是我认输。”
多絮噗嗤一声笑,摇头道:“我亲手挑出来的陆战队队长,别说胃部被人打一拳,哪怕身上被人开个洞,你也不会认输。”
白植颢欲言又止,终是抿唇不语。
他没有否认,有些话,不必说得太明白。
多絮也一屁股坐地上,就坐在他身旁,抬头望向黑咕隆咚的天空,那么黑,却又无边无际。
她说话的语气就像闲话家常:“输赢不代表什么,现在输了,将来也能赢回来,我不怕输。可是唐臻不一样,唐臻是宇宙最强,唐臻是无数人的信仰,她必须体术十级,精神力也十级,唐臻这两字,代表的不单单是她自己。”
唐臻不是神,她也不想当神,可偏偏无数人把她当成神一样崇拜。
说到这里,多絮心里空洞洞的,仿佛在跟上辈子告别。她轻声:“小白,我现在半点精神力也没有,所以,我不能是唐臻。”
听到这句话,不知怎的,白植颢心头一酸,眼眶登时就红了。
“我的事情不要告诉别人,就这样吧,唐臻的人生已经结束了,我会作为多絮活下去。你可以把我当成一个拥有唐臻记忆的陌生人。”多絮站起身,拍拍屁股打算走人,“当然啦,如果哪天你想念曾经的上司,想聊聊唐臻的事情,可以随时来找我。
白植颢仍坐在地上,望着她的背影说:“唐默呢?”
多絮停下脚步,她没说话也没回头。
纤细的身影在灯管下略显僵硬。
白植颢:“您从开口到现在,一句都没提过唐默,七月九日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是谁杀了您?唐默那王八羔子是不是也参与其中?”
多絮身形一滞,随即忍不住笑出了声:“哈哈,你叫他王八羔子,当面也叫过?”
她捧腹大笑,从背影看,整个人都笑弯了腰。白植颢猜不出她是故意扯开话题,还是一听到唐默有关的事情就感兴趣。
他顿了顿,硬邦邦回道:“当面吵架的时候有叫过。”
多絮笑得更厉害,好想知道阿默那时候是什么表情,那家伙对外天天端着高冷样,估计被骂也装听不见。
白植颢又把话题拉回去:“检察院经过两个月调查,对外公布这场暗杀是黑殓所为,内阁也同意这个说法。不过,我觉得那些证据不严谨。上将,真相到底是什么?我只相信您嘴里说出来的。”
“别称呼'您'了,让别人听到会觉得奇怪。”多絮摆摆手纠正,她总算转回身子,那天发生过的事从头到尾回忆一遍,可惜没什么有用的发现。
她苦笑:“我也不知道。”
那天跟平常每天一样,并无异常。
下午的例行会议很无聊,她趁其他人不注意,偷偷打个盹儿。
舰队的常规视察也是老样子,大家表现都很好,她边走边跟唐默说,想申请休假两人一起出游。
她甚至想好了,晚饭要去东方壹号餐厅。
结果,天色刚黑,她还没走到车库,就遭到暗杀。
从背后来的闷枪,枪法很好,一击就穿透心脏。
当时她还在办公楼,周围都是熟悉的人,人工智能没有任何提醒,凶手时机选很好,那个时候,正好是巡逻交接的时间。
一个接一个巧合撞一起。
她不知道凶手是谁,但有一点确定,她身边有叛徒,而且不止一个。
多絮自嘲道:“我可能是个笨蛋吧,死了都不知道是谁下手。是的,我怀疑过阿默,可只是怀疑而已,我没有证据,你也不用因此针对他,没必要给人冠上莫须有的罪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