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娘听了梁银苏的话,也抹干眼泪:「走走走,先去给你祖母请安。」
我和程岫给祖母请了个安,祖母已经有些糊涂了,看了看程岫的脸,忽然说道:「这是忘剑吗?我怎么不记得忘剑长得这么好?」
我娘连忙打圆场,笑呵呵地说:「老太太您糊涂了,这是程岫,程厂督,如今是柳儿的夫君了!」
祖母费力地看了看我,微微蹙眉,十分不解:「柳儿不是要嫁给赵忘剑吗?」
我瞄了一眼程岫,他脸色没怎么变,可那双眼睛怎么看怎么透着一股邪气,我连忙扑到祖母怀里撒娇:「祖母您可是记错了,我和忘剑哥哥一直以兄妹相称,我嫁的是德高望重的程厂督,他待我好极了,您也要好好待他。」
祖母糊涂多年,时不时才清醒,不知道厂督是个什么人物,以为是他的字,听我一说,后知后觉地知道了我是另嫁他人,朝程岫招招手,也让他到身边来,慈眉善目地说:「厂督,你一瞧就是个好孩子,把柳柳交给你我放心。」
她拉住程岫的手,把我俩的手叠在一起:「既然成了亲,必当同心同德,前路一片平坦也好,艰辛磨难也罢,两颗心挨在一起,总比一个人暖和些。」
这套话我可听过好几遍了,她跟大哥,大姐,三姐都说过,如今又对我说。
程岫温声称是。
我看着他一副小媳妇的样子,忽然发现他在皇宫里可能就这么乖巧,不由得朝着他笑了笑。
他不动声色地抽回手,避开我的眼神。
家宴,自然坐在一起才热闹,可家里人太多了,算上大哥哥的两个孩子,我们便分成了男女两个席面。
梁银苏的夫君是个寒门,小官,但品行很好,父亲很认可,说他早晚会被重用,梁银雪嫁给了门当户对的礼部尚书府家的二少爷,二少爷没啥大学问,唯有敦厚老实,在礼部混个小官,两个人琴瑟和鸣,大姐姐的婆母向着他们两个,对他们好得很。
我娘和小娘不用操心她们两个了,唯独要操心我,席上孜孜不倦地给我传授着后院的心得。
她们两个这辈子得亏是遇到了彼此,遇到了我爹,不然就她们这点宅斗技巧,不出半个月就被害死了。
但我装着乖巧无知,认真地听她们两个说话。
「行了!」梁银苏吃不下去了,低声制止她们两个,「大娘子,小娘,你们两个也不看看那四妹夫能纳妾生子吗?净说些乱七八糟的,这不是乱人心吗?」
她一说完,我娘和小娘相视一眼,默默垂下了头。
三姐姐,我的好三姐姐,这家没你得散啊。
梁银苏又看我一眼:「你小心些,离他远点,千万别胡说八道,也别多管闲事,多说多错,少做少错。」
我嘿嘿一笑:「好。」
我娘又忍不住了,敲了一下我的脑门:「瞧你那傻样,你三姐姐比你聪明多了,你好好学着。」
我连声称是。
没等消停一会儿,程岫身边一个贴身太监过来了,附耳轻声说:「厂督与大公子有争执,离席出府了。」
天爷啊。
我在心里骂了一声。
我安抚好娘,转身追了出去。
我大哥性子直,在朝中本就不受待见,仗着我爹有个大将军的名号,他才成了所谓的少将军,两个姐夫在朝中也少有助力,趁着程岫现在如日中天,他们就该借着他的力往上爬,等全家都爬上来了,就算是程岫垮台了,我也有退路。
可惜他们就是不明白这个道理,那些个繁文缛节能救命吗?
我追出去的时候,程岫正在上马车,我一向跑得快,紧跟着也蹿上了马车,程岫吓了一跳,本想喊人,见到是我又瞬间冷下了脸:「呵!原来是梁四姑娘!咱家可高攀不起!」
大哥哥啊大哥哥,瞧你干的好事。
我没凑过去哄他,端端正正地坐直了身子:「你说说看,他怎么惹你了?我给你出气。」
他那双漆黑的眸子幽幽地看着我,眉宇间阴郁之气不散,一个劲儿地阴阳怪气:「咱家没什么好说的,我是个臭阉人,配不上梁四姑娘,梁四姑娘心里不情愿,何必上赶着做这些不情不愿的事?」
我不惯着他,直截了当地怼了回去:「谁说我不愿意了?大殿上我口口声声说愿意你没听到?你受了气,就要朝我撒吗?你这厂督未免也太小气了!」
他气得脸都红了,捶着马车的车厢:「梁银柳!谁给你的胆子!」
「你!」我毫不示弱,直勾勾地看着他,「就是厂督给我的胆子,厂督是我的夫君,就是我唯一的依仗,而我又只有一个大哥,厂督肯定会为了我多多思量。」
「我大哥哥若是真讨厌你,恐怕门都不会让你进,你们之间肯定有误会,你身为厂督,怎么像个孩子似的赌气?」
哈哈。
程岫气笑了。
倒打一耙。
梁银柳真说对了,就是自己太惯着她了,想着她瘦弱年少,又突遭变故,不得不嫁给他,自然想着向他讨好卖乖,出了格他也能忍。
没想到她变本加厉了,居然还敢说他小气。
梁银柳那一套别人不是不会,他从前不喜欢,奈何她长得漂亮,说那些话的时候真心实意,看不出厌恶,莫名宽他的心。
就像是得了漂亮的鸟,纵着就纵着吧,谁知道这不是鸟,是只横行山野的山鸡,恨不得一口啄瞎他的眼睛。
他好心陪她回门,被她的好大哥指着鼻子骂祸国殃民,害世奸佞,若是以他从前的做法,肯定要好好针对梁家,当天晚上就要他们家破人亡。
程岫思来想去,脑海里梁银柳的小脸正朝他笑着,笑容那么好看,就好像这世上没有她烦心的事似的。
他没了办法,引而不发,转身就走。
结果梁银柳还追上来责问他。
这个不怕死的傻子。
第5章
眼见着程岫不说话,神色不明,我宽慰他:「没事的,知道理亏就好。」
「我理亏个屁!」我一句话,程岫又炸毛了,他好像快气死了,「你兄长指着我鼻子骂我是害世奸佞,这话我到圣上面前都有辩驳,我为君为国鞠躬尽瘁,怎么到你梁家……」
不等他说完,我凑过去捂住了他的嘴,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趁他发火前,从善如流地倒在他怀里,闷声说:「厂督,我不知道你受了这么大的委屈,这可怎么办呢?」
「呵,梁银柳,别装了,你给我起来。」他一动不动,任由我靠着,毫不掩饰地嘲讽道。
我挪着屁股,坐在了他的腿上,程岫身子一僵,蓦然沉下声音:「滚。」
我抱着他的脖子,又流眼泪,这次眼泪直直地掉在了他的衣襟上,我故意让他瞧着我的眼泪,怔怔地说:「您骂我干什么?」
我垂眼不说话了,专心地哭。
有人曾经好奇我为什么每次都能哭出来,我笑笑不语,这要感谢我的二姐,一想到她,我的眼泪就会跟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流个不停。
「……行了,哭什么?」
沉默了半天后,程岫冷硬着开口,捏着我的下巴逼着我看他:「我说别哭了。」
我用红肿的眼睛看他一眼,飞快别过去脸,哼了一声:「厂督都不要我了,我哭哭怎么了?」
程岫看起来很头疼:「我什么时候说不要你了?」
我瞧他一眼,眼泪又往下掉,我还能确保这眼泪掉得漂亮极了,一般男人顶不住,就算是阉人也悬。
程岫蹙眉,凶得很:「怎么越哭越凶?好了好了,再哭我就把你……」
我哀怨地瞥了他一眼,他忽然不说话了。
马车猝不及防地颠了一下,我下意识抱紧了他,他却以为我受惊了,将我搂在了怀里,拍拍我的背,呵斥外面的人:「怎么驾车的?」
我没吓着,我就是怕摔倒,摔倒我也得拉个垫背的。
外面车夫诚惶诚恐地请罪。
我小声说:「算了吧。」
程岫冷笑一声,但终究没再说什么。
他抚着我的背,似乎没那么反感我坐在他腿上了,我抬眸看他。
程岫察觉到我的目光,脸色阴沉:「梁银柳,你若是乖一点,我保你们梁家平安无事,不然我能让你们梁家死得无声无息。」
我没理他,他现在说这些话,我一概不往心里去,只自顾自地问:「厂督还让我滚吗?」
他垂眸看我,咬牙冷笑:「你若再惹我,我就把你……关进宅子里,一辈子也别出去!」
就这啊?
我还以为他要把我五马分尸呢。
至少也要砍头示众吧,没想到就是关起来。
他也是闲的,一辈子那么长,我随便找个空子就溜走了。
但我面上没表现出来,紧紧地搂住了他,委屈得很:「那我还能见到厂督吗?我想天天见到厂督。」
「呵,你巴不得见不到我呢。」他话里充斥着满满的嘲讽,可手却一直没松开,也没推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