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什么都没说,轻轻摇头。
回去的路上,马车摇摇晃晃。
这样的话,杀了三姐夫好像也没关系。
天上又飘起了鹅毛大雪,程岫穿着黑狐大氅站在程府外等着我,天寒地冻,他手持一把青竹骨伞,成了唯一一抹春色,他看到了我,微微抬伞,那一双撩人心魄的眸子望向我:「柳娘。」
我快步朝他走去,亲亲热热地挽住了程岫的胳膊:「厂督,我们回家吧。」
尾声
程岫觉得自己是天下最幸运之人。
因为他有梁银柳。
她永远会站在他的身边,永远陪着他,就算进了地狱也无所谓。
他从小没了双亲,一个亲人也没有,一直以为自己会孤独终老,直到遇见梁银柳。
老皇帝死后,他扶持幼帝登基,把持朝政,但再也没做过恶事,国家大事叫他打理得不错,也培养了不少寒门子弟,一时间他成了不少学生的老师。
如今他竟然也成了百姓口中的好太监。
他所做之事皆是因为梁银柳。
他在乎梁银柳。
梁银柳这人虽然看起来冷漠了一点,但她也有那么一点善心,也有十分在乎的人。
她在乎梁家人。
而梁家人在乎黎民百姓,国家繁荣昌盛。
爱屋及乌,程岫不介意做一个伪善的恶人。
而梁银柳也不介意做一个虚假的好人。
梁银柳看在娘亲的分上饶了冷修然一命,但废了他一身的武功,将他流放岭南,十年才能回京。
她亲手废了他的武功。
他们一起练功多年,冷修然都用一种看罪人的目光看她,每次都下重手打她,每次都将她打到再也爬不起来。
到最后她发现这个人居然喜欢自己时,心里未免有些复杂。
有病。
「梁银柳。」冷修然狠狠地盯着她,看着她绝美娇媚的面容,又爱又恨,他恨不得咬下她的肉,好让她毕生忘不了自己,「你怎么不去死呢?」
当年要是死的是她,冷修然就不会那么纠结,他会娶了银芳,和银芳长相厮守,这一生只爱银芳一个人。
要是梁银柳死了,他这些年来就不会备受煎熬,一面谴责自己,一面偷偷看她。
谁能忍住不爱她?
纵使他故意打倒她,她也从来不哭,只会默默爬起来,继续练功。
她小小的一个人就懂得看人脸色,总是藏着秘密,一双黑亮的眼睛后面是无尽的深渊。
她不笑的时候是空洞的。
他不觉得她会嫁给赵忘剑,也不会爱上赵忘剑,因为那个愚蠢的家伙只是爱她演出来的性子。
冷修然觉得,天下只有他知道她的虚伪恶毒,也只有他愿意接纳。
直到程岫出现。
那个人一出现,她的目光就紧紧跟随着,而那个人也一眼就能看出她的失魂落魄,空洞冷漠。
他怪梁银柳是个毒妇,会爱上太监,而又控制不住自己的自卑,竟然连一个太监都比不过。
梁银柳无视了他那复杂的眼神,也无视了他的话,起身利落地离开了,一次也没有回头。
她觉得自己还是仁慈了。
梁银雪的孩子出生不久后,梁银柳和程岫去看了她,小外甥小小的,梁银柳抱着的时候心里发抖。
程岫倒是抱得很熟练,一抱上孩子他便有几分慈祥温和之意,像是一个习惯了抱着孩子的老父亲。
她后来才想起来,他在宫中常常抱皇子,哄皇子。
他若是做了父亲,必然是个慈父。
梁银柳心里想。
回去的路上,梁银柳建议他多盖几个育婴堂,也可以从育婴堂抱来一个弃儿养着。
程岫现在身上是梁银柳最喜欢的鹅梨香,她环着他的脖子,甜滋滋地说:「你做慈父,我便做严母。」
「等到时候老了,你就做善良的祖父,我就做严格的祖母,一家子都围着你转,孩子们都喜欢你,你说好不好?」
程岫哭笑不得,捏着她的脸:「你呀!我舍得让他们不喜欢你吗?」
连孩子都没有,程岫却好像看到了后世子孙疏远梁银柳的样子,好像看到了梁银柳委屈巴巴掉眼泪的样子,一想到这个画面,他的心肝就一颤,忍不住抱紧了她,生怕她难过。
爱到极致了,是心疼。
只要一想到她一顿吃不上饭,程岫就心慌得睡不着。
只要一想到她可能会受风寒,程岫就头疼难忍,心神不安。
程岫心里给梁银柳镀了一层光,无论她怎样坚强勇敢,无论她有怎样的心机算计,在他的心里,他的柳娘始终柔弱无助,绝不能受一点委屈。
她始终是天下最好。
梁银苏和离了。
尽管她的夫君对她没什么不好的,她还是和离了。
他不爱她,她也不爱他。
她娘问她,不爱就不能在一起吗?
梁银苏说:「对啊,四妹妹嫁了一个顶顶爱她的,大姐姐也嫁了一个顶顶爱她的,我凭什么不能呢?」
梁银柳是全家最支持她的。
和离后的没几天,普云寺的住持还俗,两个人远走高飞,谁也不知道他们去哪儿了。
凌决死的那天,梁银柳叫人给三姐夫送了一封信。
她放他一马,他也要放她三姐一马。
转眼又是一年。
今年过年梁银柳和程岫回梁家过年,大嫂嫂终于不再躲着他们了,而娘也终于对她露出了一个笑脸。
二姐姐的死好像将娘困在了那个夏天,这么多年,无论别人怎么移动,她还是只留在夏天,夏日那灼热潮湿的气息永远地缠着她,让她没法走出来。
因为她被困,她的小女儿也被困在了荷花池底,这些年来,她不知道小柳儿生没生过病,也不知道她到底在想什么,更不知道小柳儿是以怎样的心情天天逗她们开心。
有一天她做梦,梦到了梁银芳抱着一朵荷花跑向她,送到她怀中,欢欢喜喜地跟她说:「娘,我要走了。」
她紧紧地抱住了小芳儿, 泣不成声。
他沉默了一会儿,阴恻恻开口:「……外面现在有人正在找你呢,你打算如何应对?」
「从他」小芳儿从小最活泼可爱,天真又善良,小小年纪就会心疼父母, 小芳儿抱着她,依旧那么懂事:「还有姐姐和妹妹呢,娘也不要忘了她们,咱们娘四个,下辈子还做母女。」
梦醒之后,她哭了好大一场。
她终于有些放下了, 她看了看一直以来最会宽她的心的小女儿,叹了一口气:「小柳儿, 你瘦了, 多吃一点吧。」
梁银柳心情好得不得了, 给鸿哥儿包了一个大红包,鸿哥儿开心极了, 抱着她的腿说四姑姑最好了。
夜深了,一盏盏红灯笼吉祥喜庆,灯笼的光明亮温暖, 随风轻轻摇曳,灯火辉映,程岫牵着梁银柳的手慢慢往她以前的院子走。
一生很长, 也很短。
他们就这样执手一生就好。
路过一排排柳树,上面的雪闪着碎光, 像是碎银堆在柳树上。
梁银柳指着树说:「我没骗你吧。」
「人家说我是个有福气的, 开始我还不信,如今遇到了厂督,我算是信了。」
身旁清俊的男子满目柔情, 微微低头, 红润的唇轻轻亲吻她的脸颊,动作轻柔到不能再柔。
他眷恋地看着她,墨色的眸子盛着一泓暖光:「能得柳娘厚爱,我程岫才是天下最有福气之人。」
世人说东厂厂督程岫阴狠毒辣, 奸诈狠戾。
他觉得世人说得对。
偏偏有一个人不以为意, 从不带任何偏见和恶意看他, 就算知道他的恶毒与狠辣, 她也从不畏惧, 坚定又果断地站在他身边,只爱他,只信他, 只邀他同生共死, 只邀他共赴地狱。
他们就像是人间游荡的孤魂,终于找到了同伴,紧紧相依,一刻不分离。
从今以后, 他们同来同往,同生同死,永不分离。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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