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真名叫做周鹤文,他家在苏州世代经营米市,早在咸丰年间便获准成为皇商,也算是名副其实的老钱家族。
周鹤文是遗腹子,第一批留法的公费学生,他在法国加入了共产党;回国后便捐了家产,投奔了自己的理想。
他来到上海也就是一年光景。苏辞安只知道他也是交通站重点保护对象之一,但肯定没有”追风“重要。
周鹤文与苏辞安家世相似,也都在欧洲读书,共同语言自然更多。
周鹤文是长袖善舞、面面俱到的贵公子做派,跟苏辞安一样,也是个人英雄主义,所以两人才胆大包天地敢在体系外私下合作。
今天,周鹤文就是为着苏辞安报仇的事儿来的。他一边搅拌咖啡,一边开门见山地说道:
“我们听说过苏先生的事,也深感痛惜。苏先生曾给我们提供很多帮助,我们愿意在合理范围内协助你。但你也要知道,早川兄妹的势力不容小觑。”
苏辞安自然知道,按着纪律,他们是绝不能单线联系的。但是,她跟周鹤文一起执行任务快一年了,并没有出现任何纰漏。
他俩最初认识,是周鹤文在躲避追捕时,偶然闯入了白玉兰茶馆;
而苏辞安一直等待“追风”唤醒自己,已经等得百无聊赖了,顺手管了他的闲事,帮他摆脱了追捕。
从此以后,周鹤文便将她引为知交,偶尔会来找她配合一些行动。这算是她编外的战友吧,比“追风”Nice多了,后者对自己永远说“不”。
“早川英子已经失踪好些日子,但我们最近得到的线报显示,她或许在法租界附近某处隐居,暗中联络各方势力。
如果能找到她的藏身之所,说不定能顺藤摸瓜,引出整条暗线。”
听到这里,苏辞安心头一震。她一直在暗中调查早川英子的行踪,却始终毫无线索。
父亲遇害之后,早川澄明便销声匿迹,退出了一线,据传他被勒令停职。而早川英子更是一点消息都没有,如同人间蒸发。
既然周鹤文这边有了线头,她绝不能错过。“只要有一线希望,我就不会放弃。”
周鹤文缓缓点头,放下咖啡杯:“法租界南面有一片老旧里弄,之前日本商会有人来过那儿,后来又有人在那里神神秘秘地运送东西。
我们有同志暗中观察过,怀疑那边或许就是早川英子的落脚处,但是我们人手有限,同时还在执行自己的任务,无法兼顾。
你可派商会的人去暗中调查,也许能有所发现。”
他这个提议其实非常危险,不但违反纪律,而且存在重大纰漏:
周鹤文自身的任务肯定特别重要,交通站才会在资源匮乏的情况下,透支人力来配合他。
然而,他居然公器私用,搂草打兔子,帮苏辞安额外监视早川英子。
先不说人手根本就不够,也不了解早川英子那里有多少埋伏,就说但凡要是暴露了,那些配合他的同志,不都被包了饺子?
他以为是大少爷上私塾,边上学边摸鱼两不耽误吗?
况且巴掌大一块地方,两件事同时搞,当人家都是死的吗?偏偏只有苏辞安不会反驳,因为她的脑子已经被仇恨冲昏了。
第68章 误入歧途
当晚,苏辞安就动身前往那片老旧里弄。
月色如水,里弄里的小巷仿佛长蛇蜿蜒。为了掩人耳目,她借了灰色斗篷,戴了顶破旧的帽子。
深夜中一个身材削瘦的流浪者形象并不引人注意。可她心如擂鼓,因即将接近父亲死因的真相而热血沸腾,又因可能要面对暗藏的杀机而有些紧张。
穿过几条石板铺就的狭窄过道,又经过两三处破败的门洞后,她忽然觉得脚边有东西轻轻蹭了一下。
她低头望去,竟是一只胖胖的狸花猫。
月色下,狸花猫一双眼睛宛若两点幽光。
它朝她“喵”了一声,像是示意她往前,又像是发出友善的问候。
苏辞安记起,父亲生前也曾养过一只狸花猫,那猫听说是流浪时被救下,也是在夜色中伴着她度过许多难眠的时刻。
此情此景令她心头微酸,她轻抚了抚猫背,猫儿却迅速窜向黑暗深处,迅速消失了踪迹。
转过最后一个巷口时,苏辞安看见前方老宅微弱的灯火。
那幢老宅其实早已年久失修,朱漆剥落的门板上还残留着模糊不清的对联。
宅院门口静悄悄的,似乎只有夜风刮过树枝的飒飒声,和若有若无的烛光在半掩的窗下摇动。
若不是“曙光”提供线索,谁会想到这里或许住着早川英子?她小心地绕到后院,借着一道破损墙垣翻进院内。
后院荒草丛生,几乎没人打理。正房的后窗半开着,透出昏暗的光。苏辞安小心翼翼地挪动脚步,尽量不让落叶与脚底发出声响。
透过缝隙,她看到一个身影盘膝坐在地板上,一身浅色和服,乌发在脑后简单挽起。借着那微弱烛光,确是早川英子无疑。
她屏住呼吸,凝神观察英子的动静。只见英子微微侧身,似乎在低声对旁边的人说什么。那人侧影模糊,一身黑色洋装,看似是个年长的妇人。
两人言语低沉,听不真切,但隐约夹杂着日语中的“谍报”“任务”“巢穴”等词。
这些字眼让苏辞安的心猛地一沉:果然,早川兄妹绝不只是一对孤立的杀手,他们和日本方面必然有着紧密而隐秘的联系。
正当她心中翻涌之时,脚下忽然传来“咔哒”一声细响。她猛地低头,原是踩到了枯枝。
一声脆响划破夜色,随即屋内烛光晃动,英子霍然回头。
苏辞安一惊,连忙贴靠着墙壁屏气凝神。透过窗户缝隙,她能清晰看见英子那双冷冽的眼睛在黑暗里巡视,恨不得穿透夜色。
良久,屋里又恢复了平静,但那股戒备的寒意却丝毫未减。
苏辞安一路疾走,直到离那老宅足有数条街,才停下来歇息。
此时她的额角沁出细汗,心口尚在剧烈起伏。一想到方才差点就被英子发现,她的后背便一阵发寒。
这一趟没有白来——她亲眼见到早川英子确实藏匿在那处老宅,还有一个来路不明的妇人陪同。
更重要的是,从他们的谈话中,显然正在策划一场更为阴险的大动作。
回到居所后,她将所见所闻整理成报告,并在深夜里用暗号撰写了一封信,托“曙光”想方设法带到上海交通站的核心负责人手中。
她想,若地下党能够掌握更多早川兄妹的动向,不但可以帮她复仇,也能阻止他们在上海继续杀害无辜之人。
然而,苏辞安并不满足于仅仅向“曙光”传递情报。报仇之心在胸口灼烧,她想亲自布下一个局,引诱早川兄妹现身,为父亲报仇。
父亲临终前留下的一些资料与线人名单,也许就是关键。她仔细翻阅父亲的旧档案,发现父亲曾与一名叫江巡的码头线人保持秘密往来。
父亲生前曾留言道:“若有意外,当联系江巡,他可当暗桨,助一臂之力。”
如今想起这句话,不由令她心头一动,或许现在正是使用这“暗桨”的时机。
次日傍晚,她前往法租界近黄浦江的码头区,想碰碰运气。卸货的工人多已收工,码头渐渐冷清。
苏辞安在旧仓库附近徘徊,直到见到一个穿旧棉袄、背小包裹的男人靠在墙边抽烟。
那人眉眼深刻,看起来五十多岁,神态既警觉又疲惫。
她上前以父亲留下的暗语试探:“有船吗?我想本月十五出海。”
那男人闻言,猛地抬头,眼神掠过一丝惊异。
“十五没有船,但是初一有,小姐是自己一个人呢?还是全家出海?”他低声道,似乎也在确认她的身份。
“家人重病,我们是一家人一起。”
“介绍人是......”
“苏白梨。”
暗号对上了!苏辞安心头一松,正要开口表明来意,那男人却示意她不要声张,带着她钻进仓库角落的一间隐蔽小屋。
“你就是苏先生的女儿?”男人压低声音问道。
待苏辞安点头,他微微叹气,“听说了你父亲的事,我也很难过,他是个好人。若不是他,前些年我早就不在上海了。”
说这话时,男人面露复杂神情。略作停顿,他又谨慎地问:“你来找我,可有什么打算?”
苏辞安将自己对早川兄妹的怀疑,以及那晚探查到的线索一五一十说了。
江巡沉默片刻,开口道:“你父亲生前曾提醒我,他正在跟踪一个特别重要的人,可能会涉及到人身安全。
你说的这个早川英子究竟为何而来,我就不得而知了,或许是来夺取机密的,或者是有不可告人的秘密在你父亲手中?要将知情者除去?”
他显然对于苏重岚的追踪对象也并不了解,只能凭空猜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