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她没撒谎，今天，她的确没有撒谎。
看着面前这个孩子，曲江山仿佛在辨认真实性，但最后却是笑了起来。
“阿黎，这样也很好。”
感情是一个奢侈品，他得到了，他给出了，但他并不敢为自己的女儿担保。
如果没有感情，其实也很好。
“阿黎，爸爸很喜欢程南。”
看着曲黎，老人笑得很浅，说的话也很慢。仿佛要把自己这一生所有知晓的道理都告诉她，曲江山的眼神是那样的专注和认真。
“他是个有着自己道德底线的好孩子”
“他的父母，他的家庭，也都很了解你。我相信，他们会真心地关照你。”
说到这里，仿佛是看着自己即将送出去的珍宝，曲江山声音大了些，仿佛身体重新积蓄起了力量。
“人这一辈子，孤独地守着过去过日子是很难受的。”
“爸爸相信有他们陪着你，照顾你，你一定会过的很好。”
“不过你放心，就算有一天他们没那么好了，爸爸留给你的钱也足够你继续一个人过日子。”
双手比了比自己钱的多少，这会儿的曲江山仿佛回到了曲黎小时候。那时候害怕玩大型滑梯的曲黎，看见的就是这样一个长得凶凶的，但却比划着各种姿势证明自己一定会接住他的父亲。
“爸爸现在唯一的心愿”
“就是希望你未来的日子能幸福，安稳”
竭尽全力，老人思考着自己这一生，只妄图用自己的经验给女儿后半生选择一条最好走的路。
低下头，曲黎沉默了很久，最后终于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时间，在这场对话后，似乎走得快了些。
曲江山的这一轮化疗，也即将迎来结束。
第一次入院的那天有多么简单，老人这轮化疗结束出院的这天就有多么隆重。
走进屋，看着屋内到处高挂着的彩带和祝福语，以及立在门两边的红色立牌，曲江山在曲黎的搀扶下笑着走进了屋。
今天来曲家做客的人很多，不过这也不算意外。
毕竟此次宴会是重病后的曲江山首次亲自下的邀请，不管有事没事，今天能来的人都赶过来了。
客厅里，成年人们都围拢着消瘦的老人说着祝福语，表达着关心。少年人们也被大人带着过去打了声招呼，随后便呼啸着如过去每场宴会般在各处玩闹。
沉寂了将近两个多月的曲家大宅，此刻再度重新恢复了喧闹。如果不是曲江山头发被剪短了，身体也瘦了很多，看着几乎和以前没什么区别。
只是，饶是如此，角落里神秘的研发部部长万宏利今天终于现身，这会儿正一把拉住了自己部门的得意人才，顺手递给他一杯香槟。
“傻小子，这会儿你不赶紧去前面露露面，在这打什么下手，丢我们研发部的脸是不是？”嘴里有多嫌弃，万宏利脸上就有多么喜欢。
和曲江山年轻时雷厉风行还算正派的风评不同，明明是搞研发的技术性人才的万宏利，在公司内部的评价却跟技术人员完全不沾边。
势力眼，老狐狸，狗腿……
都说不做研发，也能凭借自己的脸皮在曲氏夺得一
席之地的万宏利，虽然毛病有很多，但也不得不说优点也不少。
其中最明显的就是，只要是有真功夫的人才，那他绝对把你当亲儿子一样看待。
笑着弯了弯眉，刚只是顺手帮着刘芳回房间拿了个东西的陈夜，这会儿眼见被误会也没多解释，只是笑着喝了口透明的香槟，一如往常般话少。
见他不动，暂时也没有往人堆里凑的意思的万宏利，这会儿是真恨铁不成钢地又递了个装着蛋糕的餐盘过去。
“傻小子，别真只顾着喝酒，没看见今天请来的人有多少啊。曲总今儿多半有大事要宣布，等会儿喝酒应酬的时候多的是，你别这会儿醉了！”
大事？
早知道曲江山这次出院这天要宴请宾客的陈夜抬起眉，下意识望了眼人群中央的老人。然后，视线仿若不经意地偏移，从他旁边的女孩身上划过。
垂头，收回眼神，陈夜摇了摇头。
“除了曲先生出院，最近没什么大事”
“……”
沉默地盯了面前的年轻人一眼，饶是万宏利喜欢陈夜，这会儿也不得不说这还就是个年轻人。
年轻人，看得到远方，看得到理想，但却总容易忽略脚下。
但尽管如此，万宏利转过头，笑着和远处的几个部长举了举杯，和杯子里的酒精来了个毫发无伤的接触。
等这小子彻底摸透了这个圈子的规则，等他真正成长起来那天，只怕会惊呆很多的人。
两人没能再继续单独聊天，本身陈夜最近就是公司的热门人物，都知道曲家尤其是曲黎很看重他。之前是他自己没在客厅晃荡，这会儿被万宏利逮住了，周围应酬的人自然也跟着围拢了过来。
连带着的，最后几人拥着陈夜，还专门跟曲江山和曲黎也打了个招呼。
而相比于其他人，看着陈夜，不管是曲黎还是曲江山，态度无疑都亲切很多。甚至就连今天也在场的曲昼，都没有掩盖住陈夜的光芒。
拍了拍陈夜的肩膀，曲江山脸上完全是看自家晚辈的笑意。谈话间，周围高层领导们看向陈夜的眼神似乎也无意间更和煦了许多。
宴会，逐渐进入了高潮。
负责现场演奏乐曲的乐手们，也适时地拉响了代表高潮部分的副歌。
但最终，最正式的时刻，曲江山牵过了女儿的手，走出了原本被公司众人包围的人群，走到了今天专门让人搭建好的香槟塔边。
不比以往，今天曲家的宴会准备甚至比上一次曲江山的生日还要隆重，正式。
来的人基本要么是公司的高层或中坚分子，要么是曲家相熟的亲友，邻居。
看着面前欢笑着的众人，曲江山笑着压了压手掌。任由头顶的水晶灯穿过玻璃酒杯落在自己脸上，老人笑得比以往任何一次宴会都要明显。
“各位，今日相聚，首先我要感谢大家的到来，我倍感荣幸。在这里，我真诚地谢过各位的关切。”
举杯，不能喝酒的老人，环视一周以茶水表示谢意。
对此，在座的人连忙也都举起了酒杯，伴随着轻轻的笑声，相熟的众人都此起彼伏地喝下了杯中的酒液。
但没有喝完，握着玻璃杯，曲江山脸上的笑突然更温和了些。仿佛接下来还有话，仿佛接下来的话很重要，老人突然将视线移向了人群中的一点。
没有说话，老人只是投去了目光，但人群的注意力已经下意识跟着偏移。
然后
有人走了出来
熟悉的人影，熟悉的名字
“各位，今日邀请大家，其实我主要另有一事相告。小女不日将行订婚之仪，届时还请各位拨冗同庆。”
意料之外的宣告，意料之外的消息
饶是万宏利这类早就猜到多半今天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宣布的老狐狸，此刻都惊讶地险些打湿了自己的衣领。
但不止是他，除了王家还有程家来的几人以外，就连曲亮和曲昼两兄弟这会儿都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订婚？这是什么时候决定的事？
他们没听说过啊！
很明显，除了当事的几家人以外，在场的大部分人都没有提前听到一点风声，这可真是个猝不及防的大消息。
人群之中，相邻的人不自觉两相对望。虽然儿女婚嫁这些年他们也看过不少，但是曲黎作为曲江山唯一的独女，那意义还是截然不同的。
但不管如何，此刻在场的众人望向已经站在一起的一对年轻男女，还是都齐声祝贺起来。
C市不算太大，商业圈里的人其实大多都认识，更何况程家这些年跟曲氏公司的来往也还算密切，几个低语间众人也大多都明白了曲江山为女儿择定的夫家是做什么的。
看着两人，无论是家世还是品貌，在场的人哪怕再挑剔，此刻也不得不承认一句般配。
看，他们的家境同样富裕
他们的年龄同样相仿
甚至就连他们的样貌，都是那么的相配。
年轻人里，那些熟悉曲黎和程南的，在短暂的惊讶过后都率先忍不住叫起好来。这样的喜事，他们热闹两句也不怕父母教训。
而在众人的恭喜声中，众人的祝贺声中
那位年轻，英俊而体贴的青年男子，浅笑着主动握住了自己未婚妻的手，宣告了自己的心有所属和此生不渝。
人群，在欢呼
少年人叫的尤其厉害
退后两步让出位置，万宏利同样笑着摇了摇头，感慨地同自己身旁的人说道。
“陈夜，我没说错吧，就是有大事要宣布。”
“不过，那两位你应该都熟悉吧？他们看着还真是般配，你以前是不是早就知道他俩要订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