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告代旅长,军法官已经被我击毙,原因是私人仇恨,如果您允许,我手槍里还有一发子弹,留给我自己!”
阿尔伯特捡起自己的槍,走过去,紧紧抱住赫林。
赫林腰侧中了槍。阿尔伯特把他背起来,走过桥去。这时,雾气已经全散了。远处响起飞机声,敌人的飞机快来了。
阿尔伯特把赫林交给埃里克照顾,然后对他们说:“军法官帕蒂在战斗中英勇阵亡。”
“知道吗?军法官在早上的战斗中阵亡了,听说还很英勇。”国防军士兵们一开始只是小声传递,最后有人欢呼高喊起来,那两个差点被处决的声音格外大:
“是的,非常英勇!我看到他徒手反坦克!”
“机槍打战斗机!”
别动队的几个人面露疑色,但这是代旅长的话。
第一批伤员已经撤走,已经有敌机掠过头顶。阿尔伯特执意要亲自点燃桥上的引信,他禁止任何人的陪伴,独自走回桥上。
炸藥安放不只一处,他从桥的那头开始,一共点燃了三处。当第三处点燃以后,一架战斗机低空俯冲,机槍上的子弹像雨点一样洒下来。
桥那边的赫林和士兵们发出呼喊,但是密集的子弹让他们只能伏在地上不动。
阿尔伯特四下寻找,贝儿会再次出现吗?她应该会的,因为现在——他就要死了。
对不起,我故意不去想你,只是……一种幼稚的自我惩罚,他想告诉她。
现在我还会给你写信,只是没有办法让你看到了,他想告诉她。
他想伸出手,在怀里摸这两天新写的信,但是找不到自己的胳膊。
那架米格-3战斗机转了个圈回来,继续扫射,子弹撞击金属桥架迸射火花,岸边的石头和灰土飞溅,没有人能靠近。然后是一声巨响,接着又是一声,两声,三声。桥上的炸藥引爆了。
一些燃烧的纸屑在上空飞舞,飘落在河里。其中一张是一份电报。电报内容是:72小时内不允许撤退。
他擅自违背了军令。
所以他才坚持要自己炸掉这座桥。无论从军法还是从道德来看,他都犯了罪,他必须自己承担这一切。
如释重负。终于可以不再压抑,肆无忌惮地想她。
意识里开始看到更多画面:她在明亮的教室里上课,她和同学走在未来世界的高楼大厦间,她和一个穿蓝色工装的高大男孩站在一起……
她回到了自己的世界,和平的世界,正义的世界。
天空中飘起细雪,阿尔伯特从桥上摔了下去。
他在最后一丝念头里,突然感到一种强烈的罪责,他所在的世界除了战争和杀戮,再没有什么值得的东西了。
贝儿,如果可以,我希望你——永远不要回来。
第159章
谢尔(柯立安)再一次回到柏林,是因为接到消息,雷德需要他帮忙。他来到了柏林郊外的一处乡间别墅,在这里,雷德的身份是一个烟草商人。
以谈生意为由,谢尔进|入了别墅。
在别墅的客厅里,沙发上放着一个巨大的行李袋。
雷德给他倒了杯热咖啡,然后告诉他要做的事:“你把西贝尔·埃德斯坦带走。我给她办了新身份,你要说她是你生病的妻子,要去求医。现在仁慈医院已经搬出柏林,你用这个借口出去。出去以后,一直往东,找我们的人。”
然后雷德把两个人的新身份证明交给谢尔。后者耸耸肩,一切都安排妥当,果然是潜鸟做事的风格。
“是不是希拇莱的所谓神秘武器都完蛋了?你也可以撤出柏林了?”谢尔问。
“我还有点事,办完后就离开。”雷德说。
那就再没什么可担忧的了,谢尔在房间里转来转去,其他屋子都是空的,没有一个人。
“埃德斯坦人呢?”好久不见,他还有点想知道她最近怎么样了。
雷德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扫了一眼身边一人长的行李袋。
谢尔差点蹦起来,指着袋子:“你你你不会是说——”
雷云一样的阴影爬上雷德的脸,谢尔轻轻走过去,拉开了行李袋。苍白的脸露了出来。
谢尔发出一声鬼叫,后退几步,碰到了身后的一只椅子。他杀过人,很多人。也见过死人,见过很多。但是从没有像今天这样受惊过。
“你疯了?”谢尔说,“她已经——”
“死了!”雷德表情可怕,但语气是安静而理智的。他刚才就用这种安静而理智的语气、像谈论一个活人那样,和谢尔谈论了半个小时把西贝尔转移出去。正是这种安静,让人觉得恐惧。
几天前,希拇莱紧急召唤,说西贝尔在威维尔斯堡冥想后不醒人世,送到医院抢救却没有反应。雷德即刻赶了过去。在病房外面,看到床上那个人皮肤惨白的状态,他就的心跳也快要停止了。
他在病床前守着,看医生徒劳地检查,一项接一项做测试。看医生甚至很难从她血管里抽|出血来。
“没有心跳和呼吸,没有任何生命体征,”医生说,“除了肌肉还保持一定的柔软度,这有些奇怪。”
这天深夜,他握住她一只冰冷的手,徒劳地把它贴在自己额头上,在心里乞求她说话,给他回应,哪怕在梦中告诉他点什么,都一无所获。在医院三天以后,希拇莱认为应该把她火化。
“我也认为应该把她火化!你把她——”谢尔偷偷看了一眼西贝尔,似乎怕她会突然跳出来,声音压低了,“你把她偷出来干什么?”
干什么?雷德思考着。
也许他从北非回来后,相信了世界上有另一种生命的存在,也许他只是不想接受她的死。
“她救过我几次,我不能把她留在第三帝国,”雷德说,“你把她带回蘇聯,葬在莫斯科。”
把一个死人千里迢迢运回莫斯科?谢尔真的不敢相信,他想笑,想讽刺他:要不要我把她冻在冰块里,做成冰雕放在你家?
但这些话他都没有说,他不忍心讽刺面前这个看起来冷静,但已经濒临崩溃的男人。他懂这种感受,在他的艾美尔离开的时候。
再加上,他怕他信以为真,一个疯子是什么都做得出来的。
最终,被裹上大衣的西贝尔直直地坐在了副驾驶,苍白的脸被裹在红色围巾里。
谢尔打着了车。
“等一下,”雷德上前,手上拿了个粉扑,上面沾了红色的粉末,在西贝尔两颊点了几下,“这样脸色显得好一点。”
旁边脸色显然不怎么好的谢尔发怵地打量着西贝尔,她动了——歪到了车门那边。
“就死去的天数来说,它……我是说——她确实很像活着,是不是。”他尴尬地说,还是不能接受把一个死去多时的人当一个活人那样称呼。
谢尔离开后,雷德回到柏林安全局。将假的西贝尔的骨灰下葬,一天后,他见到了阿尔伯特·施特恩,告诉他,西贝尔真的死了。
他明白这消息对施特恩的打击有多大,那个男人和他一样无法接受事实,但他狠下心,没有告诉他真相。
第三帝国的人害死了她,雷德想,即使她爱你,我也不能让你拥有她了。
“我很抱歉,施特恩上校。”他对阿尔伯特说。
又过了几天,舍伦堡从华沙回到了柏林,第一时间召唤雷德。这时,雷德已经知道自己一直随身带着西贝尔的发夹丢失了。
在安全局的办公室,舍伦堡盯着他看。
“很好,现在告诉我她在哪?”舍伦堡问。
在他看来,西贝尔死去当然是一个诈死的巧妙计策,既瞒过了希拇莱,还永久性的解决了施特恩的问题。
他回来前已经在华沙接到消息,施特恩在前线阵亡了,今天名单已经登报。他自己的情报说,在敌机扫射下,施特恩的躯体残缺不全,绝无可能生还。他唯一的对手已经被维斯瓦河吞噬,而且最妙的是在这个过程中,他没有弄脏自己的手。
“您不认为,应该让她安静地待着吗?”雷德说,“她回来,希拇莱又会逼她做事。”
“不不,不会了,”舍伦堡微笑,“我们会结婚。她成了我妻子,可以待在家里。”
一股热流涌入心间,舍伦堡似乎忘了这些话不应该对着雷德说。但他现在心中有强烈的渴望,愿意现在就去见她。他站了起来,从镜子里看了看自己:还是不要急,得先去刮个脸,再给她挑件礼物。
冬天可以送些什么呢?一时想不到礼物时,送花总不会错。
“让秘书帮我订一束玫瑰,要红色。”
“您这就要去见她了吗?”雷德身形不动,继续问道,“您确定施特恩上校阵亡之际,她愿意见您?”
舍伦堡脚步停滞,这到是个大问题。
“对,不要订花了,”他说,“我去看看她就好。不能着急。”
“难道您认为能一直瞒着她,让她以为您和施特恩上校的死毫无关系吗?”雷德又尖锐地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