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晚上,他们又击退了敌人一次进攻,到第二天清早时,后备军补充兵力要到了。但坏消息是,那些人遇到了伏击,和一个上游已经渡河的苏军坦克营遭遇。阿尔伯特马上派了一个坦克营和一些反坦克的掷弹兵前去接应。
不一会,有辆爬满步兵的坦克回来了。“他们有一辆T-34!”坦克上的人大喊道,“幸好有一个补充兵有经验,指挥我们如何战斗,他叫赫林——”
“你说什么?!”
“赫林上尉,他的一条腿坏了。”
阿尔伯特跳进了这辆刚停|下的坦克。
“上校先生,您要干什么?您要干什么!”原本指挥坦克的少尉吓呆了,好像他的坦克里爬进了一只老虎。
“炮彈还够用,油料也够,出发。”阿尔伯特说。
“但您是上校!是参谋长!”
“我刚驾驶坦克时也是少尉。现在请您充当填弹手。”
“但炮塔旋转有点问题——”
“明白,我们要注意后方,它旋转不到那个角度。”
坦克出发了,向着炮声密集的地方前进。路上不断遇到死尸,有蘇聯士兵,也有德国士兵。遇到德国士兵时,他们尽量躲过去,不碾压死去的人。
一路上他们两次遇到敌人,打掉了对方两辆轻型坦克,最终,遇到了那辆T-34。它的装甲较厚,前两发击中了,都弹了开去。最后一发黄|色曳光弹击中了它,它像一个酒桶一样燃烧起来,里面的人出来就被击毙了。接着坦克里的炮彈也爆|炸了。
还没有找到赫林,路边的后备军散兵爬上他们的坦克。炮塔已经无法旋转,阿尔伯特只得带着他们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他前面的一辆坦克为了躲避地上的死人,歪到了沟里。沟里顿时传出地狱一般的惨叫,那里也躲了士兵。
现在已经没有敌人,阿尔伯特跳了出来。在沟边上,他看到了赫林。他没有受伤,刚刚爬出来,拖着一个被坦克压伤的同伴。
“长官?”他意识到自己已经不是阿尔伯特的副官,又改口道,“施特恩上校。”
“你怎么到这里了?”阿尔伯特走过去,扶住了他,“你的一条腿不能走路。”
“但我另一条腿还好着,可以当后勤!”赫林说。
阿尔伯特指挥自己的坦克把沟里的坦克拉上来。回到指挥部,刚刚站定,就被指挥部里其他参谋围住。指责和数落像炮彈一样飞过来,说他放下代旅长的职责,自己开着坦克去接应后备军。
赫林眼睛里闪着泪花,嘴里喃喃地说:“您不该这样的。”
“这是唯一一次。”阿尔伯特说。
“您这个代旅长还不够合格啊。”帕蒂哼道。
赫林的身体抖了一下,在看到帕蒂的一瞬间,他发红的眼睛像要喷火一样,但他强行压下了头,就好像坦克把自己的炮口放低一样。
豪瑟将军随后醒来,肚子上中了弹片,他认为敌人还会随时进攻,坚持不离开前线。
两天以后,和赫林一起来的后备军差不多有80%阵亡了。希拇莱现在是后备军的总司令,这只原本差点用来执行女武神计划的軍隊,现在被塞满了未经训练的中老年人和行动不便的人,被送到战场上充当炮灰。但赫林是经验丰富的老兵,他还活着。
到第三天清早,再次击退敌人后,病床上的将军一边发着高烧,口述请求撤退的电报。而阿尔伯特开始指挥人在桥上布置炸藥。
现在有雾,敌人刚刚结束一轮炮击。
焦急地等待回电,将军几次询问通讯兵。直到阿尔伯特把炸藥布置完回来,刚好看到通讯兵在收取电报。
一颗炮彈在附近爆|炸。
阿尔伯特从灰尘中抬起头来,发现通讯兵浑身是血,已经阵亡了。但他手里是已经译好的电报。
阿尔伯特拿起这份电报,望向旅长豪瑟将军,伤口早已经恶化的将军又陷入了昏迷。
医务兵已经赶来急救。阿尔伯特走出半塌的指挥部,看到旁边的空地上坐着掷弹兵团的团长,刚从早上的战斗中归来,满脸是血。
“你的团情况早上表现很好,”阿尔伯特说,“伤亡情况如何?”
“我的团都在这里了,参谋长先生!”他行了军礼道。按规定所有人都要行举手礼,但军法官不在时,没有人愿意那样举起右手。
团长身边只坐了七八个伤员,这就是他的整个团。
装甲团也好不到哪去,只有十五辆坦克还能使用。
阿尔伯特望了望天空,这时雾还没有散。
“我刚收到电报,我们可以撤退!”他向众人宣布。
士兵们都露出喜色,他们可以多活几个小时,或几天了。
“那两个俘虏在哪里?我们把她们也带上。”阿尔伯特问道。
“我们接到帕蒂的命令,如果要撤退,要将俘虏和村民杀掉。”一个特别行动队的党卫队员说。
“为什么还有村民?”
“他们涉嫌向波兰游击队提供食物,通风报信!”
起码,这些人没有说要先把俘虏折磨至死,然后拍照留念,阿尔伯特想。他听说别的联队有些人这么干,但他和豪瑟将军坚决不允许自己军中出现这样的现象。
士兵忙碌着收拾行装。
特别行动队员把二十几号人关在河对岸一所小屋里。现在小屋的门窗都被钉死,屋外堆了木柴,浇了油。通过窗户,阿尔伯特看到几十双恐惧的眼睛。
有人在屋子里摇动着门板。鲁丝站在窗后,如果她的目光是钉子,也会将他死死钉在某个地方。他不去看她。
火把将面前的空气烧得扭曲,视线模糊了一下,一个浅粉色的影子站在屋外的树下,大概在二三十步以外。那看起来就像是贝儿,粉色的衣服就像她夏天穿那件带花朵的丝绸裙子。
他就要眼睁睁看着这一屋子的人烧死在这里了,在贝儿的注视之下。
在东线待得越久,人就会对生死变得木然。战争没有正义,只有输赢,他再次试图说服自己。
贝儿消失,鲁丝还在死死盯着他。
战争真的没有对错吗?或者就像他曾以为的,错的只是妠粹领导人,士兵和人民是无罪的。
可随着战争的进行,没有人能够免罪。
给波兰游击队员食物,波兰农民就是有罪的;士兵只是说出桥守不住的事实,也被认定是有罪的。——这些都是帕蒂、是妠粹的审判。
而他和他的国家,相比贝儿心目中的标准而言……都是有罪的。——这是他自己的审判。
阿尔伯特接过了火把。
“我来点火,你们都撤回我们那边。”他说,“桥很重要,一会桥上的炸藥也由我点燃。”
他看着几个行动队成员撤到桥那边,把火把放下,用随身的匕首把门上的木条撬开。
“火起的时候,你们用点力,门就会被推开。”他对门里面的人说,“向树林里跑。蘇聯人很快会攻过来,你们去找他们。”
鲁丝难以置堆地望着他。她背后的人在低声祈祷,说着感恩上|帝的话。
他把木屋点燃,屋里的人推开门,没有马上逃走,而是很小心地看了看他,发现他没有动,才一个接一个逃入了树林。
后退到桥边,阿尔伯特准备点燃引信,但看到的却是从桥上迎面走来一个人。桥上还有雾,帕蒂的身影逐渐显现,手槍指着他。
“放走俘虏,同情布尔什维克的代旅长上校,我将汇报希拇莱先生,把您带到軍事法庭。”帕蒂咧着嘴,似乎在笑。
帕蒂特地等到俘虏逃走才出现,这样更加罪证确凿。“难道您跟波兰女俘虏睡出了感情?”
阿尔伯特没有理他,因为在燃烧的小屋边,他又看到粉色的身影一闪而过。
以前从没有这样看到贝儿的身影,也许她是真的离开了,他悲哀地想。
“把配槍丢下,您现在被解职了!”帕蒂向他大喊,声音嘶哑而颤|抖。他清楚施特恩上校的槍法有多好,他怕对方在情急之下做出冲动的事。
阿尔伯特丢下了槍。
“转过去!”帕蒂喊道,“我会跟在你后面,从桥上走回去!”
阿尔伯特没有转身,目光还停留在那间小屋上。他希望她多停留一会,不要那样消失不见。
帕蒂慌张地瞄了一眼燃烧的屋子。
“不要拖延时间,转——”帕蒂的声音停止在这里,一声槍响在背后响起。阿尔伯特迅速矮身隐蔽,观察槍声的来源。
帕蒂虽然背后中槍,却在摔倒前转身,向桥边的树丛里连续开了三槍。里面传出一声闷哼,赫林摔倒,上半身露了出来。
“果然是叛国者。”帕蒂嘴里冒着血沫。
赫林毫不动摇,强行支撑身体,目光比火焰还明亮,两发子弹,分别击中了帕蒂的胸口和头部。帕蒂甚至没来得及怎么挣扎,就不动了。赫林放下槍,躺在地上,向阿尔伯特行了军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