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神色并不是很着急,毕竟他们并不认识,但是她的语气中却有着明显的不赞同。
见他不语,她又走了几步,一把抓住了他的手,接着便皱起了眉,强行从怀中拿出手绢,给他包扎了伤口,还叮嘱他要平时注意一些,这些小伤也有感染的可能。
她的动作称不上温柔,但是手很软很软,裴仞至今记得那触感,也记得正因为此,自己没有听凭下意识抽回手,而是默默接受了她的包扎。
包扎完之后,她举着他的手左看右看,似是极满意自己的手法,又摸了摸他的头笑眯眯地问道:
“小孩儿,你叫什么呀?”
裴仞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等到察觉他的沉默让她感到无趣转身要走时,他才开了口:
“我叫裴仞。”
他痛恨柏这个姓氏,更看不起自己的父亲,自然也不愿意说他赋予自己的名字。他早就暗自随着母亲的姓氏,给自己取名叫做裴仞。
对面的女孩眼神一亮,还戳了戳他的肩膀,小声道:
“原来不是哑巴啊!”
接着她似是思索了一下,笑起来点头说:
“裴仞,好听的名字,下次再见。”
他的名字被她脆生生地念出来,好像珠玉一般,裴仞听得呆了呆,只见她没有再停留,转身走进了身后那个小院子,裴仞则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
宋迢会选择写小说,完全是因为闲得无聊,想要转移一下注意力。
此前她对于写文的事一窍不通,学着流行趋势给男女主搞了一个炸裂的人设,男主是极端美强惨,落魄世家子,女主则是名动京城的大美人。
因为是第一次写文,虽然各方面都很陌生,但她却十分上心,甚至还花费了许多精力,翻遍诗词书,给她的男主起了一个风雅的名字,柏西洲。
摘花不插发,采柏动盈掬。[注1]
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注2]
她觉得这个名字很有世家风范。
不过,柏西洲只是男主的美强惨背景中昙花一现的曾用名,他还需要另外一个正式的名字,她一时没有头绪。
直到有一天,她做了一个梦,梦见了一个沉默寡言的小男孩,拿着一根灰扑扑的竹竿,一招一式却流畅凌厉,就连手上流着血也一声不吭。
她鬼使神差地拦住了他,强行帮他包扎了伤口,也成功问到了他的名字。
裴仞,梦醒了之后她又在心里默念了好多遍,真的是个好名字,就这个了!
*
那日之后,裴仞一直在等她说的“再见”。
可他们一直没有再见,他第一次生出一种名为怅惘的情绪。
其实他知道,在那天之前,他还见过这个女孩一次,在父亲和新的夫人成婚的时候,她是那位新夫人带来的女儿,名字叫宋迢。
父亲自然是不会管这样的乡野丫头的,其他兄弟姐妹们也十分嫌弃她,所以她的母亲以她身体不好为由,命她平时只能待在小院子里。
裴仞没想到,生活在同一片屋檐下的两个人,竟然能够这么久都见不到。
他甚至有一次犯了冲动,偷偷翻进了那个小院子的墙,可是他只看到了一个一脸呆愣毫无生气的人,眼睛直直看着前方,对他的声音和动作也没什么反应,就像父亲大婚那日一样。
那时他便知道了,这不是“她”。
没有她的日子如流水滑过,他的计划终于有了一点小进展,他想着,再过几年,等他到了十五岁,就可以离开这里,去别的地方,按照自己想法生活。
那时他的野心一点也不大,他想把母亲的墓迁回祖籍,然后寻一处安逸的地方生活,能够自保就好。
以及,离开之前,再见她一次。
真的再见到她是半年多以后了,那日他如往常正准备去练武,忽然有人在他身后惊讶道:
“是你啊!”
她的声音还是脆脆的,像是雨落在瓷器上,他一下子就认了出来。可他心里别扭,生气她不遵守约定,所以没有立即转过身。
他竖起耳朵听着背后的声音,默默盘算着不能晾她太久,以免她生气离开。
可是她一点也没介意,一转眼就从身后来到了他的面前,笑着问道:
“这次有没有受伤?”
他抿了抿唇,沉默着摇了摇头。
她好像看出了他的别扭,歪着头想了一下,又在身上摸了摸,不知从哪里拿出来一个玉佩,递到他眼前晃了晃说:
“喏,小孩儿,笑一下,再叫声姐姐,就送给你。”
没有人给裴仞送过礼物,他的耳朵红了一下,却还是强调:
“我不是小孩儿。”
她也就比自己大一岁而已,为什么要叫姐姐。
宋迢却不以为然,再一次摸了摸他的脑袋,脸上作出一点恶狠狠的样子:
“爱装大人的小孩儿,笑不笑?快叫姐姐!”
她不知道,现在用的这幅身体不过是十一二岁的年纪,配上现在这个表情显得有点滑稽。
裴仞最终还是努力勾了勾唇角,扬起一抹笑容——虽然他知道肯定比哭还难看,又用低得不能再低的声音叫道:
“姐姐。”
但是她一点也不嫌弃,立刻眉开眼笑,将玉佩抛了过来:
“拿好!”
后来他们一起玩了射箭,她的箭术不好,力气不够拉不开弓,准头也不太行,但是她很聪明,他教她的时候有好好学,还在第一次射中红心的时候高兴的跳了起来,口中喊着“耶”。
他不知道“耶”是什么意思,但不妨碍他被她的笑容感染,橘红色的夕阳下,露出了自记事以来,第一个真心的笑容。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落下的时候,她擦了擦额头的汗珠,将弓箭递回给了他,说:
“我要回去了。”
他忽然没来由地心慌,怕再一次相见还要像上次一样等上半年多,于是慌忙地抓住她的袖子,问道:
“你下次还会不会出来?”
他知道那个小院子里的不是她,他更不知道该去哪里找,好像只有她主动,他才能见到她。
他不知道她有什么秘密,可是不妨碍他想再见到她。
可是她听到他的问题,歪着头想了一会儿,只说:
“不知道呢!或许会吧。”
说着便转身朝小院子的方向走去。
裴仞闻言极为认真地朝她喊道:
“那你记得来找我。”
只听清脆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再见,裴仞。”
他像上次一样,默默在后面站了很久,在心里默念:
“再见,宋迢。”
他问过了,这确实是她的名字。
*
发觉自己再一次梦见那个叫“裴仞”的小孩的时候,宋迢没有太当一回事,此时她已经搁下了写小说的事,因为她收到了法院的传票。
贪心的亲戚们看打感情牌要财产不成,便把她告上了法院,要求分割他父母的遗产。
宋迢气炸了,直接扔下手头写文的事,专心和亲戚们撕逼。
法庭上,她的律师一板一眼阐述她的立场,不会给这些亲戚分一分钱。
亲戚们听见瞬间激动起来,舅舅痛骂都是她克死了父母,她是个扫把星。
姑姑说她为什么不是个男孩,让他们宋家长房绝了后,早知道她出生的时候就应该劝她的父母掐死她。
婶婶甚至说父母的死都是她设计的,因为以往他们一家人都会一起,这次却没有,一定是她等不及了想要继承父母的财产,才做出这么狠毒的事。
叔叔则瞪着眼睛问她:
“你为什么不死!”
“为什么你没有一起死!”
是啊,她为什么没有一起死了呢?
宋迢一句话都没有反驳,只全程委托律师发言。
法庭最后判决驳回这些亲戚的要求,然后她就搬了家,和所有的亲戚朋友都断了联系。
可是之后,叔叔那句“你为什么不死”却一直缠绕着她,她不明白父母在世时一直把她当自己女儿疼爱的叔叔怎么忽然就这么恨她呢?
日子过得浑浑噩噩,最痛苦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坚持不下去了,死,也不是不可以,那就离开吧。
离开也没什么大不了,这世界已经没有什么值得她留恋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