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梦中那个沉默寡言的小男孩让她打消了这个念头,距离上次梦见他已经很长时间了,她早就忘记了这个人。
但就在决定去死的那个晚上,她再一次梦见了他。
他被人溺在湖里取乐,那些人笑着看他一次次挣扎着从湖中爬上来,又折磨般地踩着他的手将他重新踢下去。
如此往复,不知道多少次,梦里她躲在远处的树上,可以清楚地看见后来他明显已经脱力,却还是凭着本能往上爬。
她受到了巨大的震动,原来会有人这样求生。
那些人终于玩够了,将他的双手捆住,又在背上绑上了大石头将他沉入了湖里才离开。
她赶忙出来,没有犹豫便跳进了湖中,等到下水才意识到这里的季节已是深秋,湖水凉得她不住打冷战。
他背上绑了大石头,一定是沉下去了,她粗粗看了一下,便也吸了一口气潜了下去,好不容易寻到他,又费了好大的劲儿才将人拉上来。
这天之后,宋迢依然过得不算好,但再没有过轻生的念头,她也时常想到那个小男孩,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只是一场凶猛的高烧后,她便忘掉了这些记忆。
*
裴仞的计划进行得很顺利。
父亲完全不管他,他逐渐在这里发展了一些属于自己的势力,至少能够保他离开柏家,扶母亲的灵回到祖籍安葬。
他决定不等到十五岁之后了,提前离开,离开这个让他痛恨的柏家。
只是他一直没有行动,因为他想要再见她一次,问问她愿不愿和他一起走,如果她不愿意的话,他会告诉她自己将要去的地方,让她以后来找他。
可这次的等待比上次还要久,一年多了,他都没有再见到那个笑眼弯弯的女孩。
岭南苦寒且偏远,消息闭塞,所有人都不知道,在这一年期间,帝京发生了一件大事。
已经在冷宫的柏贵妃不知道受到了什么刺激,忽然冲去找老皇帝死谏,被禁卫斩杀于殿前,老皇帝被浑身都是刀剑伤还有箭和血的尸体吓到,一怒之下命令将柏贵妃鞭尸。
接着自然有会揣摩帝心的臣子想到了邀功的方式,柏贵妃已死,不是还有母家被贬在岭南么。
于是在毫无察觉的某一天,整个柏家都被毒杀。
只有裴仞因为从来都不被允许和全家一起吃饭而躲过了这一劫。
等他意识到事情不对的时候,立即想到还有一个人也没有和全家一起吃饭,那个小院子里的女孩。
他迅速调转方向,朝着小院子奔去,虽然知道这里的不是那个“她”,但是她回来的话,应该是需要这个身体的吧,他得救下她。只是当他冲进小院子之后,却四处都没有找到人,也因此,他失去了逃到外面的机会。
裴仞最终躲在了家里一处废弃的井里,冷眼听着那些人确认中毒的人都咽气之后,又一刀一刀的斩下了男子的头颅要回京领赏。家里那几个女眷的尸体他们也没放过,拖出来侮辱了一番。
那些人来之前应该是做过调查,知道柏家男丁一共多少人,发现了手上的人头数不够,搜遍全府,最终将他找了出来。
他们以为会看到一张瑟瑟发抖的脸,却没想到这半大小子竟然还敢反抗。
于是他们将他拖到了湖边,用一根铁链绑着他的脖子,一次次扔进水中,想要看他发抖,求饶。
裴仞咬着牙一次又一次地爬了上来,他不想死。
不知道重复了多少次,最后,他的意识变得模糊,手臂再也使不上力气,他知道这次自己应该是爬不上去了。
其实今天被抓,他就知道自己没什么胜算,他只是很遗憾,要是还能再见她一面就好了。
湖水慢慢灌进肺腑,身体变得很沉很沉。
忽然,一股力量拖拽住了他。
裴仞是在接近水面的地方才恢复了一点意识的,求生的本能让他重新睁开了眼睛,他看见一个全身湿透的女孩在拼命拉着他往上走。
是她。
冰冷的湖水让两个人贴得很近,他感受到了她温热的身体曲线,自己的心脏好像也被她拽进了手里。
她把他拉上了岸,但他窒息太久,除了一点点模糊的意识,连呼吸都没有力气,她很着急,一边用手压着他的胸口一边不断叫他的名字:
“裴仞,裴仞。”
朦胧间,似乎还有温热的柔软印上了他的唇。
不知过了多久,在他终于恢复了一点力气睁开眼的时候,却看到她忽然直直栽倒,身体冷得像冰。
第43章 番外四
自从想起来两人当年相遇的事后,宋迢就发现,裴仞变得十分紧张,白天晚上都守着她,哪怕是和下属谈事也要带着她,更不用说她要做点什么,那简直是寸步不离。
有时候她也会开玩笑抱怨说需要一点个人空间,他听到后总是抿着唇不说话,不说同意也不说不同意,就像梦里那个沉默倔强的少年一样,不过他现在学会了用眼神锁定她。
每当那双藏着紧张与不安的眼睛看过来时,宋迢总会莫名想起没人要的大狗,心瞬间就软了,她知道,他是在害怕,害怕自己又不见了。
那几次遇见,对她来说只是偶尔做过的梦而已,没有太在意,更不知道年少的他,记住了她每次离开时顺口说的“再见”,数着日子等她。
直到那天的梦里,她才明明白白看到,不见她的每一天,他都有悄悄朝着她出现过的小院子张望。
当然,再可怜的大狗也是狗,总有不做人的时候,某些特殊时刻,也会疯了一样折腾她。
好在他总还顾及着她才受过伤的身子,事后也将她照顾得无微不至,比流云居的那几个侍女还贴心,宋迢便也随他去了。
她最担心的,其实还是小皇帝死了,后面裴仞该怎么办才好。问他,他总是三缄其口,只说让她不必操心,等着看便好。
可是这么些天过去了,朝堂上除了之前个别朝臣闹腾的跪请摄政王登基之外,也没什么动静,宋迢历史不好,不知道这样龙椅一直空着的事情有没有先例。
朝臣们其实也都在观望着摄政王府的动静,只有摄政王那边透露了出意思,他们才方便第一时间站队。只是这摄政王裴仞,在陛下发丧之后,竟然越发深居简出,一点都不着急的样子。
事出反常必有妖。于是朝中有流言传出,陛下死了那日,摄政王其实也身负重伤,快不行了!
朝臣们沉默一瞬:
傻*!
没见陛下下葬那日摄政王还亲手杀了几个闹事的贼子嘛!那刺剑过去的力度,说他快不行了?是说这话的人不行了还差不多!
等啊等,没有等到龙椅该如何归属,却等来了摄政王要大婚的消息。听到这消息的朝臣们面面相觑,这陛下刚刚大丧,摄政王能大婚吗?
同样的疑惑也出现在了裴仞面前。
摄政王府的管家听见自家主子说让他准备大婚事宜,特别强调不能拖太久时,小心地问:
“按制,刚刚国丧,朝野上下是不能办喜事的,咱们是低调行事还是?”
闻言,裴仞的脸黑了黑,直接挥了挥手:
“不管这些,你只管准备便好。”
管家得了准信儿,心里立时有了底,退下时朝一直坐在主子身边的宋姑娘偷偷瞄了一眼,只见她眉眼弯弯看着主子,完全没有反对的样子,管家心里自然也开心,自从这宋姑娘醒了之后,主子的脾气都好了很多,一点也不像以前那样动不动便杀人,他们这些下人的日子也好过了,大家都盼着主子和宋姑娘百年好合呢!
“真的要在这个时候大婚嘛?”
见管家走后,宋迢出声问道。
小皇帝的死虽然朝臣们都知道不对劲,但对民间还是给了个体面的说法,说是突染恶疾,不治身亡。百姓们大多单纯,也不太关心皇帝是怎么死的,说什么就信了,不过还是有一些古板的儒生们说陛下如此年轻竟然会染上恶疾,必然是摄政王照顾不周,致使皇室血脉断绝,其心可诛。
裴仞没跟这些人计较,反正都是些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罢了,但这件事让他在读书人间原本就不高的名声进一步下滑到了谷底。
宋迢自然也知道这些,这时候大婚确实不是个理智的行为,但她知道裴仞是不想等,不愿等,两人敞开心扉后,他的患得患失也随之展现在了她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