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迢以为自己是看错了,仔细看过去,他的脸色仍然苍白,却好像真的在努力掀开眼皮。
一阵狂喜淹没宋迢,她转身想要叫人,衣角却被拽住。
他的手明明没什么力气,但是宋迢却像是被困住,只能顺着他视线中的意思倾了身,只见他努力抬起手指,轻轻擦了擦她眼角的泪,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迢迢,别哭。”
第32章
“迢迢,别哭……”
裴仞刚刚从昏迷中醒来,虽然已经很用力,但也只是嘴唇动了动,宋迢其实没有听清他说了什么,但她能看到他给自己拭泪的动作是真的,也能看到他的眼皮努力地撑开,在温柔地注视着她。
不是幻觉。
他是真的醒了。
于是裴仞就发现,面前的人儿,前一秒还状似坚强,转瞬间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噼里啪啦往下落,很快便低头趴在了他的床前,一抽一抽地呜咽。
哭声像是重锤敲击在他的心上,手上是越擦越多的眼泪,裴仞顿时慌乱,一只手努力地继续帮她擦眼泪,另一只手则小心地一下一下抚着她的背,温声说:
“迢迢,没事了,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好在宋迢还记得裴仞是病人,稍微释放了情绪之后,就止住了哭声,抬起头。
她怕裴仞刚刚醒来还有哪里不舒服,握着他的手放回身侧,哑声道:
“我去叫大夫。”
说着便准备起身,只是这次她依然没有走掉,垂头看去,裴仞的手依旧牵住她的手指不放。
她的眼泪止住了,但是表情却还是委屈的,裴仞心软得一塌糊涂,只想看着她,不愿放她离去。
宋迢被迫又坐回了原位,没有勉强他放开,其实她内心惶惶,也不想和他分开,生怕自己一不在他就又昏过去了。
但是现在这样也不行,没有大夫来看心里也不踏实,于是宋迢找了个折中的法子,扬声命令:
“去请大夫来。”
凌旭出去办事去了,但是她知道身边一定还有暗卫在。
之前她不习惯有暗卫,现在倒是用得顺手。
裴仞看见她的动作,无声笑了笑,又勾着她的手指摩挲,莫名地有些缱绻的味道。
宋迢眼中还有刚刚哭过的水光,盛满了担忧,抬手习惯性去摸他的额头,巴巴问道: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裴仞任她动作,安心等她的手确认了自己的温度没有异常后才摇了摇头,又积蓄了一点力量,在宋迢的帮助下坐起了一点身子,靠在床头。
期间他的手一直没有放开她的手,替她将掉下来的鬓发拨到耳后,看着她的心定了些,才问道:
“我睡了多久?”
昏迷许久没有说话,他的声音喑哑,但听在宋迢耳中却不亚于天籁,泪意差点又忍不住,她略微控制了一下才哽咽着回道:
“十多天,今天已经是初七了。”
裴仞眼神闪了闪,竟然这么久,这次他确实是托大了。
看着眼前的她面上已全是对于他醒过来的激动,委屈一扫而空,裴仞心中多了愧疚,珍视般地握着她的手,道歉道:
“抱歉,没能陪你过年。”
他知道她对新年期待了很久,也做好了准备,却被这次刺杀给搅乱了。
那天她亲眼看到他倒在血泊中,这些天她一定时刻都在担惊受怕,也不知道是怎么坚持过来的。
想到这里,裴仞的眼神越发柔软,却见宋迢意外了一瞬,似是没想到他会说到这个,接着便毫不在意地摇摇头:
“没事,还有以后。”
她之前是很期待在这里的第一个新年,但是,哪里比得上他的安危。
他能没事才是最重要的。
这话听在裴仞耳中,带来一阵狂喜。
还有以后,这几乎等同于一种承诺,她以后还要与他在一起过新年,以后的每一个新年,都会和他一起过。
他们会在一起,年年岁岁。
于是宋迢就发现这人的眼神忽然亮得出奇,就像是被谁掌握了什么开关,一瞬间点亮了夜空中的星辰。
就连握着她的手也紧了紧,盯着她应该想说什么,才开口却没想到先咳嗽了起来。
宋迢吓了一大跳,连忙替他平复,又是喂水又是安抚轻拍胸口,口中不住劝道:
“先别说话,缓一下……是不是牵扯到了哪里突然不舒服……”
心中着急生怕他有什么事。
恰好这时暗卫把就在院中待命的大夫拎了过来,宋迢连忙招呼:
“孙大夫,快快快,看看摄政王怎么样了!还有没有事?他体内的毒解了没有?”
……
一番折腾下来,便到了晚上。
裴仞不喜欢室内有人,在大夫看完之后便挥退了众人,只留宋迢。
宋迢小心地将刚熬好的药吹凉,一点点喂到他的嘴里,边喂边告诉他这段时间自己和凌旭的动作。
刚刚孙大夫诊了脉,说是他的刀伤恢复得很好,体内的毒也消退了,宋迢的心这才放了大半在肚子里,天知道刚刚忽然间脑子里蹦出来“回光返照”这四个字的时候,她内心有多害怕。
确认了他好转,又盯着孙大夫开完药方后又替他施了针稳固心神后,她才记起要跟他说一说昏迷期间外面发生的事。
宋迢很明白自己能力有限,看不懂这些权力风云,只能维持表面平和,至于后面该如何,就要看裴仞自己了。
不过,她还是严肃强调:
“必须把你的身体放在第一位。”
裴仞笑笑,自然答应。
宋迢忽然又想起了什么,迟疑了一下,小声问道:
“要不要叫凌旭过来?”
这些天的事情她只是拿主意,事情几乎都是交由凌旭办的,他所承受的压力比并不比自己少。
闻言裴仞的眼睫垂了下来,沉思着没有说话。
宋迢以为自己的猜测成真,他可能是被凌霄的背叛搞出了ptsd,现在是不是对凌旭也有了怀疑?
想到当天发生的事,宋迢纠结了一下,还是迟疑着说道:
“当天出事的时候,我亲眼看到,凌旭是拼死想要救你的。”
“这些天也多亏了他在……”
在他昏迷的时候,她确实防备着一切可能,但是她也不想因为一些毫无理由的猜测而看到他将自己忠心的属下推远,毕竟,在这个世界上,附庸易得,真心难得。
裴仞转头,摸了摸宋迢的头,温声道:
“我知道。”
“我只是没想到……齐王的后手竟然会是……凌霄。”
闭了闭眼睛,脑海中闪现了当年遇到凌霄和凌旭的场景。
他是先遇到凌霄的,只是因为自己给了他和他濒死的父亲一碗粥,几日后他救了在绝境中的自己。
瘦弱的少年,在那些刀口舔血的人手中救下他,代价是几乎去了半条命。
后来他和凌霄一起遇到了凌旭,那时他们还都是十几岁的少年,不知道对方的过往,也不知道选择和他站在一起意味着什么,凭着一股子狠劲,硬是拼出了向前的一条生路。
他曾经以为这两个人是他可以交托后背的人。
只一瞬间,裴仞便将这些场景从记忆中剥离,背叛的味道他尝过不止一次,早已熟练将所有情绪埋于心底,不会让自己受到影响。
却是正色对宋迢道:
“迢迢,记住,对任何人都要保留警惕。”
末了又补充:
“除了我。”
宋迢没注意到他语中的矛盾之处,而是被他刚刚说凌霄是齐王的后手给震惊到了。
齐王?后手?
她后知后觉,生气到手都抖起来,质问:
“所以你一直都知道齐王的事没有结束?”
“你在以身做饵。”
裴仞没想到她竟然会如此敏锐,眼神不自然地想要闪躲,却眼睁睁看着她才止住不久的眼泪又落了下来,顿时慌乱。
七手八脚地给她擦眼泪,她却固执地避开不让他擦,直直盯着他要一个答案。
裴仞被盯得头皮发麻,心中明白自己不能骗她,低声说:
“我避开了心脉,不会有事的。”
宋迢几乎要被气笑,狠狠擦了一把眼泪,话语中有着咬牙切齿的味道:
“昏迷半月有余,这就是你口中的不会有事?”
“避开了心脉,那你知道你还中毒了吗!”
理智上宋迢明白凌霄的背叛是谁都没有料到的,但是感性上她一想到这人竟然知道齐王会有后手还不做任何防备就气愤,想到当时连泥大师在内的所有大夫都束手无策的毒,她心惊胆颤,不敢去想那个万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