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毒!
他中的毒真的没事了吗?
虽然刚刚孙大夫把脉明确说了毒素消退,但是宋迢还是不放心,又瞬间慌乱起来,瞪了床上人一眼,狠狠道:
“我去找泥大师再来看看!”
说着便跑了出去。
裴仞心有愧疚,但看着她为自己忙碌的样子,却也有隐秘的享受。
知道自己这时候不能惹她,那句“我不怕毒”也没有出口,目送着她离开室内,转而唤道:
“凌旭。”
凌旭才一回府就听到了主子醒了的消息,直接飞身来到主院,但在院外看见主子和宋姑娘两个人在说话,便没有直接进去,直到听见主子呼唤,才第一时间便出现在了室内。
裴仞先是问了一些朝中的事,与他猜测大差不差,接着问道:
“凌霄呢?”
凌旭眼神一黯,低声答:
“在地牢。”
“他什么都没说。”
对于凌霄的所为,凌旭是最不理解的,他愤怒,还有一丝怅然。
身为亲卫,这么多年随着主子踏上这血腥之路,早就将身为人的情感抛却。
但他不明白,难道这些年经历的一切,都只是凌霄潜伏伪装的手段吗?他不敢深想,这些天除了照看主子和姑娘,就是在外做事,只有让自己忙起来,才无暇去细思。
裴仞闻言,没有多说什么,转而命令道:
“这些天那几个蹦跶厉害的,直接杀了。”
“别拖太久,十五之前。”
这次中的毒超乎了想象,十五的时候他还会头疾发作,以防自己有可能会撑不住,必须要先震慑到位。
每月十五头疾发作的事是连凌霄凌旭都不知道的,所以凌旭不明白为什么主子要强调必须在十五之前解决,但他知道主子自有道理,习惯性地不多问,当即应是。
和凌旭一样不明白的还有宋迢,她拉着泥大师跑过来,隐约听见“十五”这样的字样,皱了下眉,来不及多想,就被眼前事占据了全副心神。
将泥大师推到裴仞床边,宋迢催促:
“泥大师,你看看他身上的毒,不是说没有解药吗,真的没事了?”
裴仞没有动作,正好他也想知道,他还从没见过如此霸道的毒,竟能让他昏迷十多天。
术士泥温图尔上前捏住裴仞的脉,皱起了眉头:
“咦?”
又脸色一变:
“呀!”
宋迢被他这一惊一乍搞得心慌,忙问:
“到底怎么回事?”
泥温图尔转过来说话的眼神亮得仿佛看见了什么宝藏,兴致盎然地问道:
“这毒竟然清了!用了什么解的?”
“不对不对,摄政王殿下服的药我都一一盯着,那是?”
思索了片刻,忽然激动地看向裴仞:
“百毒不侵?!”
裴仞收回自己的手腕,微微点了点头。
那泥温图尔“啧啧”了半天,不知是惊讶还是感叹:
“竟然有人能受……”
裴仞甩过来一个眼刀子,顿时噎住。
见这人住嘴,裴仞才淡淡问道:
“这是什么毒?”
语带警告。
这术士有几分本事,就是口无遮拦了些。
泥温图尔虽然话多,且有些见猎心喜,但察言观色本事还是在的,顿时明白摄政王并不想让人知晓这百毒不侵的体质是遭受了何等痛苦才得来的,于是从善如流地答:
“摄政王所中之毒乃是你们中原古物,失传有上百年了。”
“好在摄政王是百毒不侵的体质,现下毒素已经清除,只是身子有些亏损,加上心口的刀伤,也要好好休养。”
泥温图尔还记得是谁拉他过来的,也明白不能怠慢谁,后面这句话是说给宋迢听的。
宋迢心中的大石这才完全落了地。
她不是没有注意到刚刚说到百毒不侵的时候裴仞和泥大师之间的眼神来往,明白他肯定是吃了常人难以忍受的苦才有此机遇,但也知道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只好装作没看见。
只有裴仞,在听到“中原古物”的时候,眼神若有所思。
*
地牢。
裴仞看着眼前已经没有人样的凌霄,连眉头都没有动一下。
反倒是凌霄,看见来人,神色似悲似戚,口中讷讷叫道:
“主子。”
裴仞面无表情:
“这声称呼,在这个场合,有些讽刺。”
凌霄闻言,眼神垂了下去,没有说话。
裴仞继续道:
“不想解释么?”
凌霄默然良久,只道:
“主子大恩,凌霄无以为报。”
裴仞一步一步走到了凌霄身前,站定后俯视着他,道:
“你是潜龙卫。”
语气淡漠却笃定。
凌霄闻言猛地抬头,不可置信。
裴仞的话一出,不仅凌霄震惊,默默跟在主子身后毫无声息的凌旭眼中也诧异万分,毫不迟疑的将手握上了腰间的佩刀,以防万一。
“潜龙卫”这个词在大祈销声匿迹已近百年,传言是开国皇帝屠尽前朝皇室后有感而特意设立的,没有人见过他们,也没有人知道如何驱使他们。
只知道潜龙卫隐匿天下,有朝一日收到命令,必会不顾一切完成。
开国皇帝之后的两代帝王执政期间,朝野之间还有过关于潜龙卫的只言片语,再往后便再也没人听过,哪怕是后来经历的皇权动荡,皇帝遭到刺杀,亦或是被叛军挟持,也不曾出现。
所有人都以为潜龙卫已经消失在岁月洪流中了。
凌霄他……怎么会是潜龙卫……
而被两道目光逼视着的凌霄,震惊之下,沉默许久,终是点了头。
地牢内月色照不进来,只有油灯的微光影影绰绰,看不清眼前人的表情,凌霄却觉得无地自容。
但这一切已成定局,他的命运也早已注定,临死之前,他还是哑着声音问出了自己想问的:
“主子……一早便知晓了么?”
细听之下,声音罕见的有些颤抖。
裴仞不知什么时候转了身,听见他的问话,只道:
“若我早知道,你活不到现在。”
这是实话,他不会那么愚蠢,知道是潜龙卫还将人视作心腹。
接着又道:
“你追随我十年了,无牵无挂,能令你背叛我的必不是寻常之事。”
在场的三人都想到了十年前。
那时经历过一场恶斗,凌霄和凌旭养好伤,朝上首在濒死之际拉了他们一把,伤得不比他们轻却还撑着身子替他们周旋的裴仞跪下,誓死效忠,永不背叛。
凌霄惨然一笑,自己终是食言了,就听前方古井无波的声音继续传来:
“你刀上淬的毒是中原古物,失传近百年,最后一次有记载是开国皇帝将之收于皇室。”
凌霄了然:
“主子敏锐。”
裴仞又转身看着凌霄,道:
“我还有一个问题。”
凌霄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知道自己的生命将要走到尽头,就听上方的主子一字一句问道:
“十年之前我们遇见时,你就知道自己是潜龙卫了吗?”
裴仞紧盯着凌霄,不肯错过他的一丝表情变化。
只见凌霄惨然一笑,木然道:
“潜龙卫出生后明白的第一件事就是自己的身份,决不能忘。”
他低声喃喃:
“我本以为自己会和父亲一样,一辈子都是一个普通人,没想到会看到那日的烟花。”
裴仞明白了他的意思:
“你了解我,你应当知道自己不能成功。”
无论是刀还是毒,都杀不了他。
凌霄没有意外:
“今日之后,世上再无潜龙卫。”
“主子,来世凌霄再做你没有秘密的暗卫。”
该问的问完了,裴仞没有停留,转身就走,身后传来头磕在地上的声音。
凌旭则迟疑了一下,上前轻声道:
“本可以不走到这步的。”
凌霄没有说话,这不是他可以选择的。
接着便直直栽了下去,血自口中流出。
凌旭看着他倒地,眼神动了动,无声道:
“主子知道你的心意,你有使命不可违,却也替主子引出了背后之人。”
他替凌霄闭上了眼睛,转身,默默在心中说:
“来世,再做兄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