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知津几乎都要忘了，季声曾经是一个那样缺乏爱与安全感的人，他远没有表面上那样积极乐观，相反，他十分俱怕去面对过往的那个自己。
那个曾经被亲生母亲抛弃，而不得不踽踽独行二十多年的季声。
许欣苹似乎是想要从床上下来，但撑了一下床沿却又无力地跌了回去，后脑勺险些磕上墙壁。
季声快走两步上前，伸手托住了她的背。
感受到背后那只有力的手掌，许欣苹欣慰地笑了一下，借着季声的力道又缓缓地靠回去，然后在季声准备抽回手的时候抓住了他的手。
“声声。”许欣苹轻轻地拍了拍季声的手，说：“我知道你怪我，当年是我把你扔给你父亲，又这么多年对你不闻不问，当然也没想过要让你原谅我。”
她话音一转：“但我没有想到你今天会来。”
季声顺势在床沿上坐下，闻言先是回头看了站在自己身后的谢知津一眼，然后冲着许欣苹露出一个释怀的笑：“您真的是很了解我。”
“我今天的确没有打算要来，是谢知津想方设法要我来的，还把席柠请出来一起说服了我。”
“谢先生对你很好，我知道。”许欣苹欣慰地笑了笑：“当初我去见他，就是知道他会好好爱你。”
季声没有接话，倒是谢知津颇有眼力地看到了季声微微泛红的耳垂，于是也笑：“伯母别这么说，季声要害羞了。”
季声抬起脚后跟踩了他一脚，谢知津故作夸张地叫了一声。
被谢知津这么故意讨巧地一打岔，病房里的氛围简直不知道比刚才融洽了多好倍，季声与许欣苹一起笑了好久，再后来是季声主动接起了刚才的话题。
“我没有怪您，我知道您当年的处境，也明白您当年的心境，坦白一些说，如果换做是我，也决不能接受当初的现实，所以我不怪您。”
许欣苹：“你不怪我，那就是在怪你自己。你不怪我是因为你善良，你像你父亲。你怪你自己是因为你倔强，你像我。”
季声一时哑口无言。
许欣苹再度拍了拍他的手背，语重心长地说：“声声啊，如果你不知道我的病，那也就这样过去了，可你现在知道了，是不是又要将这杯苦水往自己喉咙里灌？又要像当年你外公、你父亲去世一样，觉得是怪你自己，然后再抱憾终生，一个人去消化那些苦楚？”
第85章 芭蕾3
季声沉默地坐在许欣苹对面, 久久哑声不知如何作答。
还能让他说什么呢，那个多年来对他不闻不问的妈妈，早已经是如此的了解他。
许欣苹只看他这副表情，就知道自己是猜对了。
她轻柔地笑了一下, 然后伸出手, 将季声的手放到了自己手里。
指尖触碰到冰凉枯瘦的皮肤, 季声的心狠狠地颤了一下，但并没有把手抽回去。
很快, 他听见许欣苹对自己说：“不要再自责, 往后余生都不要再自责了，我知道你在这个世界上活得很不容易, 也知道你一直在努力地热爱生活，那就让自己再想开一点, 与从前和即将发生的事情和解，不要再让自己钻牛角尖了。”
“声声，是我和你父亲做得不好，因为逃避现实而没有做到为人父母应有的责任，但我想你父亲也一定和我一样，觉得你是我们的骄傲。”
“声声啊, 你是世界上最好的孩子。”
季声不忍再与许欣苹对视, 不由地侧过了脸，却看到一旁的谢知津眼里也晕了泪。
都说不会有人成功对视超过八秒, 季声与谢知津只对视了五秒就成功破功，一下子破涕为笑了。
季声擦了擦眼角险些溢出来的眼泪, 带着鼻音说：“我都没哭呢, 你哭什么？”
谢知津看看季声又看看许欣苹，最后在人家妈妈的注视下大着胆子坐到了季声身边, 伸手捉住了季声的另一只手，然后把那只手放在了自己心口的位置。
谢知津也学着叫他声声：“声声，我替你哭了，你以后就不要再哭了，好不好？”
季声怎么也想不到谢知津会说出这样一句话来。
原来在经历了这么多事情，终于走到风平浪静的时候，谢知津想要的，是守住自己余生的眼泪。
季声的手还被按在谢知津的心脏处，可以清楚地感受到男人清晰有力的心跳，季声的心竟也随着那样的节奏颤了颤，再开口时鼻音又重了两分。
“谢知津，你知不知道，如果初见时你就这样对我……”季声眸中一热，哽咽道：“我大概会为了你去死。”
“我，我……”谢知津颤声说了两个“我”字，剩下的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其实他们彼此都清楚，在这场感情的纠缠中，最最最令人难以释怀的，其实是他们荒唐错乱的开始。
午夜梦回的时候，他们也都曾由衷的发出过慨叹：如果谢知津一开始就懂得爱人就好了，如果季声一开始就不缺爱就好了。
但反过来想想，如果真的是那样的话，他们此生或许也就不会相遇了。
上天剥夺了他们生命中的一部分圆满，却仍然慷慨地赠与他们爱与被爱的权利，索性，那些曾经失去过的东西，都会以另一种形式回到身边。
一片静谧中，是许欣苹笑了笑，拉着季声的另一只手说：“当初我去找谢先生，回来以后还担心了好久，不知道自己这么做是不是真的对你好，现在看来……我也总算是做了一件对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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