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声的肩膀微微一颤。
他知道,在这个世界上,并不是所有的父母都会疼爱自己的子女,但仍然清醒地认为,比起那些利用自己的孩子、生而弃养的父母,自己的父母实在已经很好了。
只是毕竟曾经拥有过太过美好的童年时代,所以不论他怎么宽慰自己,也迈不过心的那道坎。
还是怨的,还是怪的,还是没有释怀的。
一直沉默的谢知津到这时候才开口,他挪了挪坐到季声身边,当着席柠的面说:“你妈妈当初千叮咛万嘱咐,让我不要把她的病告诉你,但我后来想起了我妈过世的时候,那时候我不在家,连我妈最后一面都没见到,这辈子都在后悔。所以我想……”
他忽然握住了季声的手,十分认真地说:“所以我想,不能再让你后悔了。”
季声扑朔着睫毛看看谢知津,然后抿唇笑了,他侧首,对席柠说;“那就麻烦你,带我们去看看你老师吧。”
——
许欣苹住在一家疗养院里。
城郊,依山傍水,十分清静。
季声他们赶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季声率先下了车,站在疗养院门口远远地往里看。
席柠凑过来,解释说:“许老师从确诊之后就搬到这里了,她不愿意住院,也不愿意接受过多的治疗,最近只出去过一次,就是在看到了那起有关绑架案的新闻之后。”
许欣苹就是在那个时候去见了谢知津,像谢知津介绍了一个完整的季声,促成谢知津写了那封和解的信。这件事谢知津已经同季声说过,季声当下也只是对席柠点了点头。
他表面上十分平静,只有牵着他的谢知津知道,那双白净的手心里已经满是汗渍。
谢知津重重地握了他一下,“要我陪你进去吗?”
“不用了。”季声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回答。
谢知津点了点头,十分尊重季声的决定,松开他就站在门口冲他和席柠招了招手,“那我在这里等你们。”
席柠见状就要带着季声进去,季声却忽然转回身来快走两步,走到谢知津身边再度拉起了他的手。
他咬了一下嘴唇,然后下定决心似的:“不,你还是和我一起进去。”
谢知津失笑,连声说好。
“许老师,您猜谁来了!”
席柠欢天喜地地跑进病房,一句话就吸引了床上女人的目光。
她比之前的时候又瘦了一些,消瘦的下颌满是棱角,一双眼睛混沌无神,疲惫地靠在床头上,闻言缓缓地抬头看过来。
“谁来了?看你跑得满头大汗的,毕业演出都准备好了?不是跟你说不用动不动就跑过来吗?”
席柠不好意思地低头笑了一下,然后把手背在身后冲着门外招了招手,一边小声说:“准备好了,都准备好了,您准备好了吗?”
“什么?”许欣苹还没有反应过来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就看见季声拉着谢知津的手,两个人一起从席柠身后走了进来。
时间似乎都静止在那一刻了。
两个男孩子身上似乎带了一阵匆忙的风,风里夹杂着肆虐的春意,许欣苹很快就把目光落在了季声身上,她看着那身随性的休闲装,看着那顶柔软微卷的头发,看着那双浅棕色的明亮瞳孔,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席柠在旁恍然大悟地拍了一下手:“哎呀许老师,这次来我特意给您带了新鲜的山鸡,我拿去厨房炖了,你们聊!”
也不管许欣苹答没答应,说完这话她就一溜烟儿出了门。
谢知津想着自己是不是也应该先出去,让他们母子两个有话先谈,谁知季声的手将他攥得紧紧的,明显是不让自己走的意思。
不止如此,季声自从进了门就没有开口说一个字,早就深谙季声心思的谢知津这才意识到:季声这是紧张了。
谢知津咂咂舌,抬头冲着许欣苹笑了一下:“伯母,未经您允许,把您生病的事情告诉了季声,您别见怪。”
许欣苹没起来,靠着床淡淡地笑了一下,似乎有些怅然地:“看来早晚是瞒不住的。”
她说完这话见季声还是没有什么反应,总算舍得将目光从季声身上挪到他与谢知津始终牵着的那双手上,随后了然一笑,“你们站着干什么,坐啊。”
谢知津这才拉着季声的手到窗边的沙发上坐下。
许欣苹看着季声,说:“我的病你已经知道了。”
季声没抬头,闷闷地说了声“是”。
“那你也知道我活不久了?”
季声听见这话,终于肯将目光放过去,注视着他的亲生母亲,缓缓地点了点头。
“声声。”许欣苹嘴角含笑地唤了这一声,又问:“你怪妈妈吗?”
季声在沙发上坐正身体,微微抿唇,正色道:“那年除夕风雪夜,您说您不是我妈。”
“……”
不只是许欣苹,就连谢知津都愣在了一旁。
不知道该不该说冥冥之中自有天定,那年除夕夜出现在墓园的三个人,如今却又整齐划一地出现在了同一间病房里。
谢知津与许欣苹对视一眼,俱是无声地叹了口。
季声一直不肯来见许欣苹,他们想过许许多多的可能,或许是季声性情太傲,或许是季声难以释怀,又或许是季声不愿意面对这段过去。
却谁都没有想到季声在意的是这件事——季声怕许欣苹不肯再认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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