诚然他为此道过歉，在小儿子面前吐露心声，也表达了自己的懊悔，可在心里，他也未尝没有庆幸过自己当时领养了阿笃。
要是没有阿笃，可能他们现在仍没有找到他。
因此，在妻子抓着他的手，说起那个梦的时候，他才会有一瞬间惊慌、甚至是心虚得不知道如何是好。
到底是他到底不够真心，或者说，到底把“父亲”这一角色想得过于理所当然，从来没有好好反省过自己的错误，并为此忏悔。
谢先生眸子沉沉，漫长的叹息声后，摁灭手中的烟。
他在书房坐了一夜。
*
说实话，李珩有点不太适应来自爸爸过于明显、直白的关怀。
除了没走多少亲戚之外，他这个年过得相当充实，甚至还去乡下别墅那边放了一整天的烟花爆竹，炸了好几个易拉罐瓶，还被谢思之带着玩了不少花样——比如把炮仗先丢在玻璃瓶里，然后再往池塘里扔。
他一边觉得谢思之好幼稚，一边又极为正直地拉着谢笃之进行各项花样的实践，还差点因为没穿外套着凉。
还有元宵节。
元宵节是全家特地去外地过的，为了看灯会，集市上到处都是各种各样的花灯，还有诸如糖画之类吸引了不少人驻足的小摊。
河边也允许放灯，还有多少人一起点孔明灯的活动。
他给家里每个人都放了一盏，最后用记号笔写到自己的那盏，就有点想不到写什么了，只好画了个笑脸。
谢笃之只放了两盏，一盏给家人，一盏给他。
他去找谢笃之咬耳朵，说悄悄话的时候，看见谢先生很认真在孔明灯上写他的名字。
祝福是很常见的祝福，平安喜乐，康健无忧，可他还是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
毕竟他印象里爸爸不会参与这种活动，只会在旁边默默看着他们几个放，等他们放完。
更别提放完孔明灯之后，谢先生还专门去附近的摊位上给他买了生肖糖画。
只有他有，理由是看见了觉得好看，加上只有他喜欢吃甜。
就连开学之后给他发的问候短信都更频繁了，而且也不像过去那样总是习惯用短句。
和其它人对比，他觉得谢先生有点偏心，又不知道怎么该很严肃地跑去书房和对方说这件事，只好采用迂回策略。
“你总得给他一个后知后觉发现自己不是个好爸爸之后的补偿机会。”
谢夫人听完只是笑，眸子弯弯，“你爸爸这个人说好听点是内敛，说难听点就是根硬邦邦的不开窍的木头，还总爱端着当爸爸的架子。”
她认为早在小儿子回家的时候，丈夫就该这样了。
“他手把手教过小慎怎么做方案，也用戒尺狠狠抽过小思的屁股，也和阿笃谈过股市未来的发展……”
谢夫人把谢先生曾经做过的事一桩一件数给他听，“你爸爸本来就应该多关心你，他本身就对你有亏欠。”
尽管那些事基本都是在他们小时候发生的。
“我只是不太适应。”李珩小声，“有点微妙。”
谢先生表达关怀的方式是他见过的最笨拙的，没有之一。
谢夫人听他这么说，扑哧笑出了声，开始和他说谢先生过去的一些糗事，毫不避讳。
“他这个人就是这样的，笨。”
她忍不住抱怨：“还好包括你们大哥在内，你们性格都像我更多，不然我现在指不定要怎么发愁呢。”
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李珩也忍不住跟着笑了出来。
情人节那天晚上谢笃之向他原原本本地坦诚了那个项目，他已经知道谢夫人之前出国不是去找外公外婆，而是自愿接受实验了。
他知道谢夫人完整地做了一个梦，梦到他后来的发展，也清楚在那个梦里他们后来不过是熟悉的陌生人。
谢夫人到现在还是有点愧对他。
他想告诉她——还有谢先生，那个梦已经被改变了。
但谢笃之依旧建议他，至少要等他们中有谁梦到新的后续再选择坦白。
“否则，他们会以为你在安慰他们。”
谢笃之是这样和他说的。
李珩记得他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正在神情专注得给他从花店捧回家的那束玫瑰修建枝叶、进行醒花。
“可是他们总不能一直把对他的愧疚也同样给我吧，那他们得多难受啊。”
他按照配方在弄热红酒需要的香料，谢笃之好不容易才同意他情人节喝酒，“就算现在不说，之后也肯定要和他们说。”
“并不是对他的愧疚，而是对你的。”谢笃之摇头，“爸爸妈妈都害怕当时他们领养的是白软。”
“他们不是领养了你？”
李珩把用到的香料包扎好，拿着酒瓶，准备去厨房切橙子，尾音很轻：“已经发生了的事情没有必要再去假设呀。”
他其实也假设过要是谢笃之没有穿越过来，一切都按照梦里的走向发展会怎么办，可是又觉得这种假设没有意义。
关于那个梦的结局，他怅然归怅然，但更多还是释然——甚至觉得另一个他非常地了不起，在经历了那么多事后依然拥有蜕变的勇气。
家人对他来说只是遗憾，但这种遗憾并不会成为他生命的底色，他依旧拥有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
和他最初以为的“病死在工地的床上”相比，已经很好很好了。
“爸爸妈妈做不到你这样洒脱，也没有伤害中走出来的勇气。”
谢笃之一针见血。
他从他手里接过水果刀，娴熟地将橙子切成薄片，又从冰箱里拿了一个苹果出来。
李珩去倒红酒，把扎好的香料袋丢进去。
“他们放不下。”
他听见谢笃之这样说，“……我也同样不太能放下。”
李珩接下来想说的话就这么被堵在了喉咙里。
“……那好吧，等他们都梦见，我们再。”
他只好这样嘀咕了一句，在智能灶上按了加热键，“到时候我们一起回家说。”
“好。”
谢笃之这样回答，将切好块去核的苹果也放进了红酒里。
他们在热红酒的香气里度过了这个暖洋洋的情人节，喝完酒之后，他才想起来自己没有和谢笃之约定具体的日期。
谢笃之根据和负责记录实验后续的观察员沟通结果做了推测，告诉他和家人彻底坦白的那一天不会太远，却没有告诉他这个“不会太远”，是以日还是星期为单位。
否则他早就在觉察到谢先生对自己确实过分关心之后就已经忍不住找他和谢夫人，向父母完全坦白了。
“妈妈，我已经成年了。”他想了想，这么回答谢夫人，希望这种关怀能稍微减少一点。
“而且我清楚爸爸并不是不爱我，他只是有自己的关心方式，像以前那样其实就很好。”
“那你要自己和他去说。”谢夫人冲他眨眼，“……这种事总不能还要让妈妈帮忙吧？”
“……为什么不能？”李珩愕然。
他总觉得爸爸会更听妈妈的，只要是谢夫人说的，不管是什么话，谢先生都会放在心里，然后默默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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