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迟宛本人并不在场,周达非没有告诉母亲自己会来。展上人不少,他还看见了好几个熟悉的面孔,应该都是周立群曾经的学生,专程过来捧场的。
周达非拿出事先准备的黑口罩,严实地戴好。
成长给周达非带来了很多。他从一个过分早慧而执拗的人逐渐变得多了几分包容,包括但不限于包容裴延拍的电影、包容不长脑子的投资人和包容没有梦想的艺术家。
然而,周立群始终不在周达非包容的名单之上。他至今无法和平地与周立群同屏出现,他尊重并鼓励母亲追求自己的幸福,却不能接受母亲居然没有干脆利落地拒绝周立群。
看上周立群一次已经足够离谱,怎么还能有第二次?!
周达非混在人群中,在一幅幅画前驻足。迟宛的画里没有她的前夫,也没有她的孩子;周达非第一次有一种感觉,这么多年他其实从没有真正了解过自己的母亲。
迟宛或许是一个和周达非一样固执的人。在没离婚的这些年里,她始终是封闭内心的,她将自己套进了一个与自己半点也不相容的躯壳里,去扮演一个合格的母亲。
周达非已经没有任何立场能去反对迟宛的任何决定了,他从来就没有。从懂事的那一天起,小周达非就希望母亲能获得自由、能活出自己,但是当这一天真的到来的时候,现实却并不如他所期盼的那样。
“周达非?你是周达非?” 一个现场负责人员认出了周达非。他是迟宛的学生。
周达非看了那人一眼,竖起一指示意他不要声张。
那人颇为兴奋地点点头,压低声音道,“迟老师没说今天你会来啊。”
“我临时来的,没有提前打招呼。” 周达非说。
“那你...”
“我待会儿就得走了。” 周达非朝门口看了眼。那里聚集着一群周立群的学生,或许因为今天是周末。
那人闻言有些失望,“你不打算跟迟老师说?”
“之后再说吧。” 周达非冲那人点了点头,在被更多的人认出前转身走了。
已经过了中午,周达非却还没吃饭。他不想回家,他觉得自己已经不应该再去打扰父母的生活了。
手机上有一条微信,是裴延问他到了没。
周达非回了个“嗯”,回完才反应过来自己今天应该是在跟裴延闹别扭的。
撤回也没用了,还显得欲盖弥彰。
站在十字路口,干冷的风仿若夹带着冰碴子,呼呼地往周达非脸上招呼。
他把手揣在兜里,竖起领子缩着脖子,大衣的下摆被风吹得乱舞。
十分钟后。
周大肥:「我依稀记得,很久以前你说过评上副教授要请我吃饭来着?」
对面很快回复了。
照无眠:「.........」
周大肥:「现在评上了吗?」
照无眠:「..................」
洋洋得意羊蝎子火锅店这么多年都没倒闭。不仅没倒闭,还兼并了隔壁的店面,越做越大了。
幸亏赵无眠去年评上了副教授,否则周达非可能要饿死在今天的北京街头。
火锅热腾腾地煮了起来,羊蝎子泛着热汽的香味驱散了些许冬日的寒意。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跟裴延吵架了,你就一个人来了北京。” 听完周达非关于青年导演培训班事件始末的叙述,赵无眠言简意赅地总结道。
“.........”
“你俩为什么吵架啊?” 赵无眠抱着奶茶吸了一口,继续追问,“就只是因为对青年导演培训项目意见不一?”
周达非拌着调料,“他太幼稚。”
“哦。” 赵无眠立刻点了点头,“你就不幼稚。”
“虽然你逃课、翻墙、打架...还离家出走,但是你从来都不幼稚。”
“.........”
周达非啪的一声放下筷子,面色有些匪夷所思,“赵无眠,你难道不觉得这是一件很值得去做的事吗?”
“事情本身是很值得。” 赵无眠说,“可是确实不像是你会去做的事。”
“我问你,你读书的时候主动参加过公益项目吗?当过志愿者吗?支过教吗?”
赵无眠灵魂三问,周达非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都没有吧。” 赵无眠摊摊手,“这个世界上,有人天生是圣人,有人天生是能人。你就是那种能人。”
“你一直都很知道自己要什么,非常坚定、从不瞻前顾后,也不需要同行者。”
“或许在路上碰见,你会顺手帮一下,可你绝不是会为了别人换条路走的人。”
“拿这个青年导演栽培计划来说...要是换做以前,你一定会面无表情地讲人各有命,每个人想要什么就要靠自己去争取。”
“所以,裴延不同意很正常。” 赵无眠努了下嘴,“你会想要主动发起这个项目,就连我都会觉得奇怪呢。”
火锅里的汤汁沸腾了起来。周达非微微出神,没有应声。
赵无眠神色认真了些,他身体向前凑了凑,“哎,你突然冒出这个主意,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吗?”
一顿火锅结束,赵无眠骑着共享单车走了。他最近有些忙,周六还要去学校写论文。
周达非不想去母校,他彷徨在北京街头。在这个是他故乡的城市,他找不到一个想去的去处,哪个家都不想回。
沿着熟悉的街道漫无目的地走了不知多久,面前是一处散步公园。幼年时周达非曾在这里玩耍,那是他关于童年为数不多的快乐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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