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延谈不上责怪父母,毕竟他从未对他人抱有过什么期望,也已经不习惯多余的情感牵扯。他跟父母保持着“普通朋友”的关系,见面时商业互吹,逢年过节群发祝福和礼品。
相对而言,如今裴延跟母亲这边走动得稍微多一些。这一方面是因为有闫尤这个现眼包,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周达非。
周达非对裴延的母亲闫飘飖女士十分尊敬。这种尊敬跟裴延本人关系并不大,而是因为闫飘飖虽然是个不及格的母亲,却是个能打200分的艺术家。
她年过六十仍然高度自律,始终以极强的韧性和毅力维持身材,并持续不断地进行着高强度的艺术创作工作——周达非尊敬闫飘飖,跟尊敬夏儒森差不多。
中午左右,裴延一个人到了母亲家。
就地理距离而言,这里离他自己家并不算太远,但他确实不常来。
这里是裴延母亲的家,却不是裴延幼年时居住过的地方。这里没有他玩闹过的痕迹,也不曾承载半分他成长中的回忆。
裴延到时,闫飘飖正在工作。她盘腿坐在客厅的地上,旁边摆放着电脑和写得密密麻麻的笔记。面前的大屏幕逐帧播放着舞蹈视频,她微皱着眉,眼睛盯着屏幕一眨不眨。
这个场景莫名的熟悉,裴延自己剪片子时也是这样的。他在不远处的沙发上坐下,没有吭声。
舞蹈播完这一小节,闫飘飖按下了暂停。她从地上站起来,摘下老花镜,直截了当道,“你跟周达非吵架了?”
“.........”
裴延不喜欢到母亲家来的另一个原因是,闫飘飖是一个过于洞若观火的人。
今天的午餐有裴延、闫飘飖和闫尤三人。饭桌上基本靠闫尤一人活跃气氛,他还带来了自己养的一只小狗,绕着桌腿跑得欢。
“你新剧本进度怎么样了?” 闫飘飖问。
裴延:“.........”
裴延:“写完了。”
“那什么时候打算拍?” 闫飘飖对身材控制十分严格,每一样食材都精打细算着吃,“年后?”
“.........”
裴延忽然觉得,周达非如此尊敬闫飘飖,确实是有充分原因的。假如今天周达非也在,光靠他俩就能把一场家庭聚会变成一个业界沙龙。
“没定。”
闫飘飖闻言眉一抬,锐利的目光扫向裴延,一眼看出背后有事。
裴延直接假装没看见。
闫尤端着饭碗头都不敢抬。他用余光左看看右看看,没找到合适的插嘴时机。
小狗扒着桌腿汪汪叫了两声,这段对话被截断了。
说是来吃午饭,但毕竟不能真的吃完饭拔腿就走。
闫飘飖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工作笔记,闫尤坐在地上兴致勃勃地和小狗玩拍爪子游戏。
电视上播放着老少皆宜的午间新闻节目。裴延背过身去,给周达非发了条微信:「到了吗?」
发完他又转回身来,不动声色地把手机放进口袋里,佯装无事发生。
闫飘飖瞥到了这一幕,笑了两声。
“你和周达非真没吵架?”
“没有。” 裴延不甚耐烦地抿了下嘴,语气强硬中有些许别扭。
闫尤忙着抬头吃瓜,一不留神手下的小狗就撒蹄子跑了。
“多多!” 闫尤一惊,忙不迭爬起来,“回来!别乱跑!”
快乐小狗多多在客厅里东奔西跑,时不时还汪两声。闫尤在后头追得满头是汗,闫飘飖又没忍住笑出了声。
裴延偷偷拿出手机瞄了眼,微信还没收到回复。
哐当——!
多多终于惹祸了。
它撞翻了电视机旁的架子,磁盘碟片散落一地。
裴延循声看去,发现其中夹着一卷有些老旧的录像带。他一眼就认了出来,那是他17岁时拍的第一部 获奖短片。
“多多!今天晚上你没有骨头吃了!” 闫尤怒吼道。
多多似乎知道自己干了坏事,眨着两只无辜的眼睛蹲在原地甩尾巴,乖乖地被闫尤薅了起来,抱着坐回了沙发上。
裴延有些意外。他是没有想到母亲会留着这卷录像带的,在他的印象里母亲对电影兴趣并不大。
“上次周达非过来,我拿给他看的。” 闫飘飖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哦...” 裴延点了点头,思索着道,“那我怎么...”
“当时你接了个电话,好像公司有事,临时开了个视频会议。” 闫飘飖说。
确实有这回事。当时某个项目的尽调报告出来了,似乎有些问题,风控部门就给裴延打了电话。
裴延嗯了声。三人一狗继续坐了一会儿,裴延起身告辞。
他没有告诉闫飘飖,其实周达非早就看过这个小短片,那时他们甚至还没有真正在一起。
走出屋门,裴延的手机叮了一声。
周达非:「嗯。」
(四)
离开上海,周达非并没有去片场。他回到了北京,那是他真正意义上的故乡。
这几天迟宛有一个公益画展正在举办。跟周立群离婚后,她又重新拿起了画笔,开始画些自己喜欢的东西。
周达非不算多么懂画。可他能看出,如果不是为了自己,迟宛在艺术上原本应该有更高的成就的。
至少,她不会蹉跎这么多年。
年纪更小的时候,周达非会为此自责羞愧、为此愤愤不平;如今,他已经不会再多说些什么——过去已成定局,多么浓烈的情绪都是无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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