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周达非来说,他在这个世界上从未放弃的是电影;而裴延从未放弃过的只有周达非。
裴延还有很多话想讲,可今夜已经不合适了。
“走吧。睡觉。” 裴延推开酒杯,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语气里有一种故意为之的轻松,“今晚想睡在哪里?”
“等等。” 周达非却没有站起来。他竖起二指点了点,耐心道,“其实,我还有件事。”
“哦?” 裴延没坐下来,双手抱臂,“什么事。”
“前段时间,我跟沈醉见了一面,为了新电影试镜的事。” 周达非微抬起头,与裴延对视,“沈醉最近搞了一个公益项目——也许是和他早年经历有关,他资助了很多家境贫寒的孩子,供他们上学。”
裴延听完,点了点头,“嗯,这事儿我也听说过。怎么,你想捐钱?”
“那倒不是。” 周达非说完后停了片刻。他看了裴延一会儿,才继续道,“我也想做一个项目,专注于发掘和栽培国内的青年导演。”
差不多有足足一分钟的时间,裴延是完全没有反应过来的。
周达非大体上是个好人,某些时候甚至可以算得上是个善良高尚的人——然而,这并不代表周达非是那种会为了拯救别人而奉献自我的人。
裴延曾经很主观地给周达非的内心重要性等级排过序。这项工作并不难,在裴延的概念里,对周达非来说,他自己的电影大于裴延的电影大于裴延大于其他所有。
其中,第二项和第三项可以视情况调整次序。再有别的调整,就绝对不能接受了。
“你怎么了?” 见裴延久不说话,周达非问。他看起来平静而认真,“我想…我们可以为这个行业做些什么,也让后来者心怀希望。”
“你觉得呢?”
这一次,裴延沉默了比上次更久的时间。他转过身去点了根烟,等它熄灭后才又转回来。
“周达非,你是一个很有天赋的导演。” 裴延把烟扔进烟灰缸里,尽量语气克制,“所以,你能为这个行业做的事,就是不断拍出更好的电影。”
“所以,你不同意?” 周达非眨了眨眼,好像也不是特别意外。
“对。我不同意。”
“百年树人这种事,交给夏儒森他们去做吧。”
裴延言简意赅,“你是个导演,而我有时是导演、有时是商人——总归不是老师,也不是慈善家。”
周达非静静听着,忽的挑了下眉。
“…我的意思是,” 裴延立刻反应了过来。他从容改口,“我只是你一个人的老师,永远。”
“你也只是我一个人的慈善家。” 周达非露出一个不深不浅的笑,“对么。”
裴延半蹲下来,捧住周达非的脸,四目相对。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过这样的表情了。在周达非的印象里,上一次见应该还是他被裴延控制着的时候。
那时,他根本无法想象有一天会和这个人共度余生。
“对。” 裴延指尖摩挲着周达非的脸颊,柔软的肌肤下是坚硬的骨骼,“所以,我也不允许你在别人身上浪费我给你的善心。”
“绝不允许。”
“这不是工作。”
(三)
周达非在原定日期之前就又离开了家。
这并不纯粹出于和裴延的赌气。这次回上海,原本就是他难得的几天假期。
至少周达非是这样自己告诉自己的。
对于周达非的提早离去,裴延没有太大反应,也就是说他并没有因此妥协。
也许这次周达非是生气了。毕竟他要做的是一件如假包换的大好事,而裴延居然不同意。
居然不同意!
这种意见相左不至于会影响到裴延和周达非稳定的关系,但足以令他们在沉默中各自烦躁。
裴延开车送周达非去机场,一路上两人都没什么话。
“过年能回来吗?” 在下客区,裴延平淡地拉住了正准备下车的周达非。
“不知道,看情况吧。” 周达非嘴唇动了动,面无表情的脸上唇角向下耷着。
周达非走了。
裴延出了一小会儿神,直到后面的汽车不耐烦地连续鸣笛。
周达非是真的生气了。或许是他已经不习惯裴延强硬的拒绝,不知不觉间他已经下意识认为裴延应该是那个会永远无限纵容自己的人。
送别永远不是件令人开心的事。裴延心情沉重,刚回家没一会儿,就接到了闫尤打来的电话。
“喂,表哥。” 闫尤是一如既往的阳光开朗,一开口就让人想打他,“周达非回来了吧?姑姑喊你们今天过来吃饭!”
“.........”
“周达非临时有事,又走了。” 裴延说。
电话传来闫尤咚咚咚的脚步声,逐渐远去。而后安静片刻,才重新响起闫尤的声音。
他跑去请示完意见,才重新拿起话筒,“喂,表哥,你还在吗?”
裴延:“.........”
“有话就说。” 裴延不耐烦道。
“你一个人的话...姑姑说你想来就来吧。” 闫尤说。
裴延:“.........”
裴延跟父母的关系一直谈不上亲近。尽管他们之间从未闹到过如周立群和周达非那般势如水火的地步,但一年到头见面的次数掰着手指头都能数清楚。
裴延的父母很多年前就离婚了,那时裴延年纪还小。之后他们又各自走上了人生新的道路,裴延的父亲拿过银云奖的最佳摄影,母亲则是国际上颇有声誉的编舞师——而在他们实现自我的那些年里,裴延不声不响地自己长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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