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湛望向夔,然后心照不宣地笑了。宁王出征之日趋近,太皇太后这是怕小皇帝回宫又生出旁的枝节。
宫里的护卫仪仗很快抵达国师府,蒋湛还想跟夔挤,见人利落上了一匹黑马,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钻入步辇。
路程比想象中远,打了几回盹都不见停下,蒋湛一把掀了帘子,就见一截窄腰随马蹄子一下一下地颠。这一眼便望足半个时辰,等到了长蕴园门口才被夔一个眼神扫回去。
“皇上。”随行太监弓腰上前,蒋湛搭上他的胳膊落了地。他下意识地找夔,却被另一声“皇上”引开了注意。
面前人眼生,看打扮应是出自名门,等那双眼娇羞望过来时他登时醒悟,太皇太后此行除了为宁王打算,撮合亲侄孙女与皇帝的心思是一点没改。
第171章 番外:愿为西南风(五)
长蕴园水榭,太皇太后坐主位,蒋湛坐她的东侧,两人中间隔一张紫檀翘头案,案上摆着点心和茶。蒋湛拿起茶碗喝了口,荷风从敞开的雕花槅扇间吹进来,真挺惬意。
他心思不由地飘散,随眼珠子落到贴水面延伸出去的曲廊那头。夔凭栏而立,长袍下摆被风微微吹起,头发丝也一并漾开,有几缕直接挠到他的心窝里。
“皇上……”
蒋湛猛地回神,就见徐侍郎之女徐婉宁端着一碟剥好的莲子杵旁边,头低低的,眼皮也垂着,仿佛方才那两个字已耗尽勇气。
他想想还真是,此女自打碰面也就开过两回口,回回都是这二字。要说宫里规矩严苛不至于,老太太的贴身宫女偶尔还言语两句。这位低眉顺眼的,面颊还透着荷尖上的粉,蒋湛瞧着跟那些被逼相亲的大家闺秀世家千金无二致。
他没碰,让徐婉宁搁案上,一旁的太皇太后开口。
“婉宁这丫头,哀家不过随口说一句莲子清心,便记在心上。”她一拢衣袖,用丝帕拈起碟里的一颗,含笑望着蒋湛,“往后入了宫,还不把你当眼珠子护着。”
那颗莲子没有被太皇太后放嘴里,而是手腕一抬递到了蒋湛这边,白白嫩嫩,小小一颗。蒋湛望了一会儿还是接了过来。
外示虚与委蛇,内行韬光养晦,夔交代过的。他牙尖一磨,甘甜清香,回味略带一丝苦:“皇祖母既已开口,朕岂能不依?”
当着人的面允了,太皇太后眸子一亮,彻底放了心,让徐婉宁快谢龙恩。
“只是宫里不比外头自在,闷了乏了,莫要怪到朕的头上。”蒋湛没忍住又补了句,那丝苦从舌头上漫开,甚至有些拉嗓子。他手伸向茶碗,又听太皇太后大笑。
“你们两个也不是头一回见,四五岁那会儿,哀家瞧你们玩得挺好。婉宁老跟你后头,祐桓哥哥,祐桓哥哥的叫。现在大了,倒生分起来。”蒋湛这话落她耳里完全小孩儿脾性,这样的皇帝反倒更像她熟悉的祐桓。她托起徐婉宁的手,在她手心里也放了一颗,“别拘着,只管大大方方便是。”
徐婉宁听明白了太皇太后的意思,低低应了一声,将莲子含进嘴里,立马给蒋湛斟茶。末了还双手奉上,步子比方才跨得大,茶碗几乎碰上蒋湛的下巴。
蒋湛眉头微皱,曲廊那头的人身子转过来,目光远远朝向这边。他乖乖拿起来,抿下一小口。
“老太太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半夜,让太监打发走护卫,蒋湛摸到国师的房间,一屁股毫无自觉地坐到榻上。太皇太后要撮合他和徐婉宁这事儿显而易见,只是除了让徐婉宁斟茶,再没有旁的举动。蒋湛越想越不明白,在床上翻来覆去许久,还是溜了过来。
夔不开口,眼皮子也不掀。蒋湛眼睛眯起来,蹬掉靴子上了床,动作之快,生怕在被撵走之前占不上便宜。
屋里静悄悄,夔的呼吸声缓缓爬上耳朵尖。蒋湛心口扑通扑通跳,想上一回这样亲近仿佛隔了百年。
他头偏过去,望着那双闭着的眸子无声笑起来。可不就百年,还是五百年。他往前凑了凑,鼻尖与鼻尖挨上就差一点点。
气息温和扑来,五官在月光下变得柔和,蒋湛身体里的那股躁动再次跳跃。可以说与这人碰上之后,看得见摸不着,朝夕相处却吃不上,那股躁动就没平息过。
他微微撑起身子,对着那张唇慢慢吻上去。三万年的妖精,他不信这样的动静还能睡着。
他是偷香的贼,夔就是从犯,包庇,默许,心照不宣。
触感微凉,比记忆中的还要柔软,蒋湛呼吸一沉,下意识地张了嘴。刚沿着唇缝舔开一点点,一阵风吹过,窗户摇得嘎吱响,他身子一晃,差点栽下去。
大晚上的不关严实了,蒋湛望了眼夔,这人依旧躺着,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丁点没动。他挨上去又啄了一口,才磨磨唧唧下床。
走到窗台前他已觉出不对,看到案上的字条后恍然大悟。
灵魂出体,泰定云游。老东西说他往西南跑一趟,让他戒冲动,免生事端,一切等自己回来再说。
蒋湛沉默半晌忍不住骂出一句,合着自作多情了半天,这人压根不在房内。他将纸条揣兜里又跑回去,掀被上床,贴得比方才还近。
这便宜到嘴边了没理由不占,何况本就是自家人。
他伸手将夔重重搂进怀里,在他脸上又亲又咬,占得漂亮,占得高兴,占得名正言顺、正大光明。
夔这一走就是两天,别人看不出来,他蒋湛一眼便知。言行举止依旧得体,只是那眼里少一道凌厉,看谁都温情。
至于冲动,蒋湛咬碎一颗莲子觉得夔想多了。太皇太后每日赏花,聊得都是无关紧要的话。而徐婉宁,除了斟茶倒水剥莲子,无一处出格。要说冲动,他只对一人冲动,若这人再不回来,怕是真要冲动冲动。
这夜,他如往常一样入睡,胃里突然冒火,五脏六腑都烧起来。他连忙喊人,灌下一壶水后才觉舒服。可躺下没多会儿,那股热又翻涌上来,来势汹汹,比方才强烈百倍。
太医赶到时,他脑门上全是汗,太医看了眼太皇太后,哆哆嗦嗦交出方子,称皇帝暑邪侵体,阳火攻心,加之血气方刚,长期蓄而不发,津液暗耗,故而寝不安席。
蒋湛迷迷糊糊中抓到两个词心里开骂,不过水土不服急性肠胃炎而已,两颗药的事,说得这样玄乎。还阳火攻心,蓄而不发,待会儿是不是还有汤汤水水的送上来。他闭眼疼得咬牙,两道眉毛拧紧,暗暗做出决定。从现在开始不吃也不喝,直到那个不管人死活的老东西回来。
耳边的声音越飘越远,他感到身子都要烧脆了,动两下能听出响来。就在鼻子里再度喷火,他额上一沉,湿漉漉的凉意瞬间漾开,从皮肤浸到肉里,再滋润起根根骨头,如一头闷进热带雨林的湖泊,虽还有化不开的热气,但明显没有方才那样难受。
徐婉宁依太皇太后吩咐照顾皇帝,湿帕子刚沾额头,面前人眉心一动,吓得她立马缩回去望向旁边。
太皇太后啧一声,气她路铺到门口还不往外迈,刚要开口,床上有了动静。
她与徐婉宁看过去,就见皇帝张了张嘴艰难吐字。
徐婉宁讷讷的,不知道皇帝是怎么个意思,又看向太皇太后。老太太瞧了一会儿,唇角一挑,眼神发亮。她把其他人遣出去,留徐婉宁一人,交代她竭尽所能,伺候好皇帝。
徐婉宁害怕,央求太皇太后多派两名宫女,身子刚转过去腕上却吃痛。她猛地回头,发现皇帝眼睛依然闭着,可手却死死抓着,而那张嘴这回终于说清,是两个字,别走。
这一夜过分漫长,那股凉意从蒋湛的额头到脖子,再是颈窝,来回游走。他觉得不够,远远不够。痛感退去,熟悉的燥热继续翻涌,一小口一小口舔舐他的骨头,令让他更加难以忍受。
寝衣早就被他扯乱,他伸长胳膊胡乱摸索,挣扎中身子一轻,便陷入到一朵云的柔软里。
这朵云似乎带他飘了很久,久到他以为自己回到林崇启的秘境当中。林崇启很欢喜地说这是送他的嫁妆,而他当时还喊他清和。
于是他裂嘴笑了,笑着喊了声“清和”,而后又叫出“崇启”。他感到那朵云停了一下,接着速度更快,快到他混沌的耳畔响起风声,呼呼的,节奏如他的心跳。
一声巨响,那朵云走了,万顷寒意压过来,无孔不入,他感到身体越来越重,咕噜噜,咕噜噜,好像成了一条鱼,不断吐着泡泡。
半分钟后,水面冒出一脑袋,湿透的长发糊了满脸。蒋湛使劲蹭了蹭,眼皮没睁就开骂。
“老东西,又摔我!”他咳着眯开眼,发现自己浮在湖中央,而四周全是荷叶。他剥开几株看到夔立在不远处,垂眸结印,正在布界。
“别动。”
几日没听到这人的声音,蒋湛心头一紧,耳边酥酥麻麻的,本来没想动,现下从头发丝到脚指头都不安分。
“怎么才来,老太太不知道给我吃了什么,肚子拧得疼。我估计是急——”最后几个字懒得说了,反正这人也不懂,他胳膊一伸往那儿游去,还没出去半米,就被夔一阵风似的扑回原来的位置。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shop/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