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清和_鲁苏【完结+番外】(186)

  自从遇上这家伙,夔没见过此人身手如此矫健。刷一下抄起桌上的酒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全数灌入口中,然后双手双脚缠上来,伏他肩头交代最后一句,打发锦衣卫回去,朕今晚不回宫。

  第170章 番外:愿为西南风(四)

  “扑通”一声,水花四溅,蒋湛宛如落入十二岁的梦魇。本来就没怎么醉,现在完全清醒,但今晚还未得手,他装也要装个样子。

  老东西真是习惯了动粗,刚碰面两天,已摔了他两回。蒋湛沉水里憋气,象征性扑棱几下,好歹当过几年职业运动员,撑到老东西善心大发应该不是问题。

  夔站在木桶旁看了会儿,随后走到窗台前铺开一张纸,提笔蘸墨。

  月色正好,屋内没有点灯,玉扳指随手腕轻转,将一抹月光投在脸上。那双眼在晃动的光影里忽明忽暗,如海潮暗涌,又像永无回声的寂寞山岭。待落笔盖章,身后有了大动静,他唇角微微勾起,听到蒋湛呛咳骂出一句后才转过去。

  “老王八,我死了谁给你当这便宜皇帝!”蒋湛趴桶沿上咳不停,两眼睛通红,胳膊伸出来时甩出一路水花。夔可以避开,想想还是算了。从华宝玉典回来,这家伙哼哧了一路,衣服上早被他口水糊得不成样子。

  蒋湛的叫骂还在继续:“朕要弹劾你!弹劾你!”

  新鲜,这俩字从这人嘴里出来更加诙谐,只是嚷嚷半天也没说出怎么个弹劾法。夔笑着指一明路:“不会拟旨就让都察院上本,他们一定配合。”

  都察院,那都是宁王的人,蒋湛咳了两下勉强把嘴闭上。他望望夔最终把身子背过去,嘴里嘀咕了一句,声音很轻,不过分毫不差地落到了夔耳里。

  他说,我弹劾到五百年后的你那儿去。

  “我们当真很熟?”夔问。

  蒋湛“嗯”一声又摇头,昨晚上透露了那些他已后悔。老东西说过若不是清和,不是他俩先有了情,他根本不会喜欢上任何人。蒋湛不信,偏要试,没有那段感情的加持,这人会不会看上自己。

  “徒弟……”想到自己只过了几十天的观中生活,他偏一偏头改口,“半个徒弟吧。”

  还真是徒儿,夔盯着那颗脑勺若有所思。此人底子不差,悉心调教或许是个修道的料,不过这以下犯上、轻浮的毛病得改。况且,夔眼皮一抬想起另一事。

  有位非常爱这家伙关心这家伙心里眼里只有这家伙的人等在五百年后。

  虽说一生一世一双人少见,一妻多妾为常态,可他没兴趣掺和旁人的感情,更不可能当那个……妾?

  夔上前,将那脑袋用力往水里一摁,然后大步流星出了房间。

  第二日,皇帝罕见地溜号,连同国师一道没出现在朝堂上。国师府传来消息,称皇帝染了风寒,留府内静养。太皇太后不放心,午后亲自跑了趟。

  西厢房榻上,蒋湛面色苍白,眼中无神:“劳皇祖母费心,昨儿夜里一时兴起,往城郊春熙湖赏月。”他眼珠子慢悠悠晃荡向夔,不着痕迹地翻了个白眼继续说,“不想被一野猪冲撞,失足跌进水里。幸得国师路过,及时将孙儿救起,现已无大碍,随时可以摆驾回宫。”

  太皇太后左瞧右望觉得不像演的,当即松快下来:“不急,莫要仗着年轻不爱惜身子。”她接过贴身宫女递来的茶,抿下一口,“国师精通调理之道,又是你年幼时起陪在身边的先生,你在府里多养几日无妨。”

  “皇祖母教训的是。”蒋湛巴不得留这儿,怎么着也得报了昨晚的仇。

  昨晚上被摁水里后他不装了,当即从桶里翻出来,骂骂咧咧追上去。夔偏跟他作对,他快他也快,他慢他也慢,既不让他追上,也不把他甩掉,遛狗式的在国师府里遛了他几圈。

  这病就是这么来的,蒋湛没忍住打了个喷嚏,太皇太后立刻绢帕捂脸,想到尚有一事未明,忍住起身出去的冲动好言相劝。

  “祐桓,早日大婚,身边有个知冷知热的,哀家才放心。”太皇太后问,“立后一事,你考虑得如何了?”

  蒋湛没想到老太太这么快再提此事,一时不知如何应对,杵旁边许久未开口的夔出了声。

  “太皇太后容禀,立后一事,陛下已拟了旨意。”

  他从袖中取出一折子呈上。太皇太后展开,表情随之一僵。德才兼备,八字与陛下相合,应凤仪之兆,是国师的字迹,但内容说的是沈侍郎之女。再往下看,皇帝的玺印刺得她眼珠子泛红。

  “这?”她急火攻心,差点将折子摔出去。

  立后这事与皇帝周旋许久,皇帝虽说不乐意,倒也不曾强硬拒绝,此番坠崖受惊,更是让她看到转机。她双眸紧盯夔,恨不得将那张脸瞪出窟窿。

  先帝驾崩前将祐桓托付于他,赐帝师之衔,嘱其辅佐。虽迂腐固执不肯依附宁王,倒也识趣,不曾正面违逆。如今这般明目张胆地作对……

  她将折子阖上,敛去眼里的锋芒,想偌大的国师府,是时候换主人了。

  “此事关系重大,莫要当作儿戏。哀家说过,你若心悦那丫头,封个妃就是,皇后人选得从长计议。”

  蒋湛云里雾里,老太太这话才让他明白过来,夔先斩后奏定了沈家女。那折子他就瞥到一抹红,也不知道此人什么时候备的萝卜章。他瞪去一眼,随后立马表态,朝令夕改非贤君所为,这件事已成定局,不必再商量了。

  “皇帝……”

  太皇太后还想争取,被蒋湛咳嗽声打断。

  “皇祖母,孙儿累了,要没别的事,孙儿想睡一会儿。”他说着就往下躺,俨然一副好走不送的架势。

  太皇太后双唇紧闭,再开口时叹出一声:“罢了,哀家年纪大了,就依你吧。不过徐侍郎之女到底是哀家的亲侄孙女,把她一并纳了,封个妃或是贵人也不委屈你。”见蒋湛想反驳,她立马说,“皇帝要是瞧着烦,让她来慈庆宫,陪哀家说说话,也算给哀家作伴。”

  话说这份上,蒋湛拿不准该一口回绝还是继续敷衍,余光瞥见夔冲他微微点了下头,才应下。

  太皇太后起身欲走,夔上前一步:“陛下忧心国本,除立后一事,西南那边也有决断。”面前人脚下顿住,随后看向他,夔不紧不慢继续说,“兵部尚书的启奏陛下准了,宁王殿下即日便可领兵南下,至于诏书……”他笑了下,“怕是此刻已送到宁王府。”

  太皇太后一愣,接着大喜,相较后位,兵权才是根本。她重新打量国师,思忖自己先前是否想错。此人并非有意作对,扶沈家女上位不过是哄皇帝高兴,游说皇帝同意宁王带兵才是目的。

  不管怎样,诏书既已送出,断无更改可能,太皇太后点点头:“祐桓大了,有自己的主意,哀家可以少操心了。”

  太皇太后走后,蒋湛立马掀被子下床,动作太急呛了一嘴风:“也不提前说一声,找我演真是赚大发了。”

  夔立在窗边,闻言转过来:“你私自出宫可曾提前与我提?”

  他走到蒋湛跟前,一把拽住他的手腕,暖流由腕上蔓延。没要多久,气血通畅,身子渐渐有了劲儿,蒋湛却不领情。

  “昨晚上故意的吧,就为了把老太太招来说这事儿?还有宁王,怎么就如了他的意让他去西南?”蒋湛给自己倒茶,润润嗓子继续骂,“老实交代,跟我,你也要藏着,不合适吧。”

  夔随手抽出一卷书坐到旁边的太师椅上:“立后一事没作让步,旁的总得给点甜头。”

  他盯着书上的字眼里藏着浅笑。给甜头不假,不过戏弄蒋湛也是真。立后的事他原打算早朝时提出来,奈何此人太招人厌,适当地给点教训也好。

  “这叫一点?”蒋湛才不信,刚要争两句肚里又奏起乐,咕噜噜的,在安静的房间内尤为明显。夔就弯了个嘴角,他即刻炸毛,“生病很耗体力的懂不懂?再说……”

  再说他现在这年纪,正是吃多不封顶的时候,何况本身胃口就顶好。生病那会儿还不觉得,现在病好了,他恨不得抱着屋里人先啃会儿。

  没要多久,盘碗杯盏满满当当摆了一桌。蒋湛没客气,三下五除二消灭了大半,胃里满足了他才顺带关心一嘴。

  夔将书缓缓翻过去一页说不饿,而后想了下又说:“我也不长身体。”

  蒋湛喉头一紧,差点将嘴里的米饭喷出来。方才没出口的话被这老东西戳破有些面热,又觉得自己的想法不算错。虽然实际年龄大不少,可这身子不就实打实地二八么。

  他给自己盛了碗汤一口一口喝下去,用帕子抹干净嘴慢条斯理地回:“比不上您老人家,矗立人间三万年。”

  这一住就是三日,期间关晟桐来过一回。自打知道这人在老怪物心中的位置,蒋湛没有开始时那般计较,不过仍隔墙听了半宿。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听睡着的,反正醒来时自己已躺在西厢房的大床上。

  待摆驾回宫,老太太那边又遣人传话,说长蕴园的荷花开得艳,太皇太后已去西苑,皇帝若无要紧的事也可同去赏玩。往年确实有去长蕴园避暑的惯例,只不过这回早了半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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