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湛随曲子轻晃,仿着台上人哼唱:“莫慌,我就是来捉奸。”
第169章 番外:愿为西南风(三)
蒋湛当然是说笑,但心里的酸不假。把小厮打发走后,他往椅子上一靠,视线越过护栏,落在前排的国师身上。
这人着急忙慌地往宫外赶,多一个时辰都等不了,莫非怕与他聊过了,误了关晟桐上台的点?还是说二人早就约好,晚饭就是一块儿吃的?
那画面蒋湛细想不了一点,小厮进来上茶,他一口烫掉舌尖一层皮。
“好——!”
隔壁间传出叫好,台下更是炸开,喝彩、掌声成片。关晟桐一个后仰旋身,水袖在空中抛出一道弧线,转过来时脚步扎稳,腰杆挺拔,像钉在台上。
蒋湛眼皮一眨不眨,老怪物的表情他看不到,但可以感到对方此刻闲适得不得了,远远看去,还有枚物件在他手上泛光透亮,盈盈润润的,像是块玉。
就是块玉,准确点说是枚白玉牌,夔前几年收回来的,是他的心头好。现在这玉牌在他指背上来回翻动,他小指一推便滚到无名指与中指之间,食指轻抬又滚了回来,如银鱼穿梭于修长的五指。就在关晟桐转过来的那一刻,动作稍顿,哪怕不到半秒,也被蒋湛精准捕捉。
又是一阵沸腾,关晟桐退到帘后,奏乐声未停,武戏演员从两侧登台,鼓点密起来,如蒋湛的心跳“咚咚咚”,愈发得不平静。
场子还未散,夔先一步离席。蒋湛看到他从侧门出去又上了二楼,隔着连廊屏风看不清去了哪间,他屁股一抬,赶紧追过去。
包厢里的客人相继离开,言谈间都是对关晟桐的赞美,蒋湛一路追到那头,仍没有逮到人。几个小厮从房里收拾出来,他揪住一个问这里是否还有别的房间。小厮眼珠子下意识地往他身后瞟,然后告诉他没有。
得嘞,他拍拍小厮的肩膀,趁人不备摸到了暗门。
原来顶头这间的屏风后头还有一窄梯,七拐八拐通向一处高台轩敞。灯火通明,长窗落地,下半截雕花木板,上半截青色细绢,面积堪比燕城那套公寓。
金屋藏娇,蒋湛脑子里只剩这四个字。他悄摸走过去,屋里的笑声即刻飘过来,刺挠他的耳膜。自打来了这儿,老怪物如此松弛还是头一回见。
蒋湛透过窗户缝往里瞧,关晟桐没卸妆,与夔相邻而坐,又是给他倒酒又是替他夹菜,半点不生分。按蒋湛的看法,甭管台上台下,那双眼都粘在夔脸上,现在如此近距离的妩媚拉丝,简直要拉出蜜来。
他闭了闭眼,指节捏得嘎嘣响,大度大度,五百年前的旧史不兴翻。再看夔,端起酒杯一抿,唇角勾起,眼中还带笑。隔得远,蒋湛听不清夔说了什么,只见关晟桐微微点头,接着起身靠近,弯腰凑到他耳边暧昧无比。
投怀送抱,而另一人压根没有避开,再一想对方看自己时嫌弃的样子,蒋湛一巴掌将窗户推开,想想还是走了正门。
事发突然,关晟桐脚下一软往夔怀里栽去,夔伸手扶了一把。
“你——”
蒋湛出口时嗓音变了调,如砂纸蹭粗陶,嘶哑得像沙漠里渴了三天三夜的旅人。他一摸喉咙,被下巴上的胡须扎了手,随即瞪向夔,老东西神不知鬼不觉将他变了样。
“夔爷。”关晟桐叫出一嗓子,轻柔婉转得蒋湛想上去来一脚。而夔面不改色,待关晟桐坐回去后跟他交代,这是他的朋友。
“这位常年守边疆,早想听你一曲。见你我在这儿,怕是疑心我金屋藏娇。”夔看了蒋湛一眼,拈着酒杯笑道,“提前说一声,我好亲自相迎。”
相迎个鬼,不把他封寝宫才怪,不过蒋湛倒比刚才淡定。原本顶着皇帝的身份还束手束脚,眼下换了皮囊,还不由着他来。
朋友是吧?蒋湛眼睛弯起来,一屁股坐到夔旁边,距离近得压到了下摆。瞥及夔手里的酒杯,在关晟桐惊愕的注视下,他一把扯过手腕喝起来。
“国师府的花雕就是好啊,一段时日没喝,心里身体都想念得紧。”蒋湛抿抿嘴,冲夔眯眼,“夔兄也愈发娇俏,比这花雕酒还要醉人。”
面前人额角青筋跳动,他心满意足地眨了下眼,又看向关晟桐。此人还未从震惊中回神,见他看过来,嘴唇动了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关爷一曲勾人魂啊,要是您披挂上阵,在战场上来这么一嗓子,哪儿还要打啊?敌军先酥了半边,咱们不战而胜。”蒋湛随口哼了两句关晟桐的戏词,没一个字错的,没一个字在调上。他拿起酒壶给自己与关晟桐倒满,“既然与夔兄相熟便是自家人,不必见外,以后有用得着的地方尽管开口。”
他仰头闷下去,见关晟桐未动朝他举杯:“营盘里待久了不讲究,言语间得罪莫怪。”
关晟桐这才低低应了一声,抿下一小口,又差点喷出来,那双眼瞪得极大。只因这位胡子拉碴、五大三粗的不速之客,突然搭上国师的肩头,嗲声嗲气喊他夔夔。
他说:“夔夔,我好想你啊。”
关晟桐与国师打交道数载,自认对这位爷还算了解,平日里待人接物春风和气,可那缕春风下藏着的东西,他捉摸不透,也触碰不到。
现在二人如此亲近,当他面也未避嫌。国师更是一脸宠溺,将肩头那只手攥入掌心,还笑着解释,此人酒后胡言惯了,见笑。
行里混迹多年,迎来送往游刃有余,可此刻关晟桐有点待不住。他面上未露,只笑着起身:“二位爷久别重逢定有许多体己话要讲,在下就不打扰了,改日夔爷得闲,晟桐再给您来一段。”
他说完冲蒋湛也点了下头就转身离开。那气势,那气节,哪是告辞,分明是上阵杀敌,落蒋湛眼里就是两字——嚣张。
“疼!”他收回手搓了搓,简直怀疑自己手指头裂了。
“半夜出宫究竟何事?难道就为消遣。”夔脸色沉下来,盯着面前的空杯自省。这家伙太不听话,任由性子胡来,这样下去恐坏事。他指尖微动,想自己不该心软,同意合作,必要时还是关起来好。
夔一严肃,蒋湛就泄了劲。他完全相信,要是自己没有任何利用价值,这怪物早让他灰飞烟灭了。
“老太太要指婚,我拿不定主意,过来问问你。”蒋湛说。
宫里那会儿,他满脑子都是如何溜出来,用膳时压根没吃几口,现在看着满桌菜肴,喉结滚动,肚里闹得欢,可饭桌上二人你来我往的样子让他反胃。他拿起酒壶又倒了一杯,入口辣得闷哼,方才烫坏的那一块现在后知后觉疼起来。
“怎么,国师府的酒又喝不惯了?起来。”人不动,也没给出反应,夔望过去才发现,那张脸绷着,眉头拧成了小山丘。他揪住蒋湛的下巴将嘴掰开,舌尖泛红,还起了一层小泡。
“干嘛?”蒋湛含含混混地说着,舌头就被夹住。他“唔”一声,痛得飙泪。接着,那两根手指捻住患处轻柔按压,一股凉意随之化开,舒服得他睫毛一颤。他想起这手把玩玉时是如何的灵巧,随即本能地忆起一些旁的画面,面颊浮红,呼吸逐渐急促。
“酒量这般差。”夔收回手,慢条斯理地擦干净,“祐桓正因此事不快,才偷偷溜出去解闷。”
他夹起一块点心放到蒋湛的碗里,人又拿乔,晃晃手腕示意自己伤着了。刚才确实没留力气,他心道活该,又给递到了嘴边。
“皇帝确实到了大婚的年纪,太皇太后借机指徐侍郎之女为后,徐家女是她的亲侄孙女,此事不能应允。”
蒋湛乖巧地咬下一口,夔心中突然生出别样的情绪,像是一种满足感,仿佛自己心里某处也被对方填满。脑子里浮现院里那只亲自喂养的长尾绶带鸟,又觉得合理,那鸟啄食时,他也会这般。
“嗯,我说再议。”蒋湛指指离得有些远的燕草羹,很自然地张嘴。以为夔不会如他的意,哪知这人一刻没犹豫,当下就给盛了过来。
“还提了沈家的姑娘,我也说再议。”蒋湛喝下去的不是汤,是国师灌的蜜,心中绵密冒泡,晚上的不愉快终于消散干净。不过还是想从这人嘴里得一保障,于是紧接着问,“你跟那位唱戏的什么关系?听曲就听曲,大晚上的约上来吃饭,吃完饭是不是还有别的——”
“胡言。”夔出声打断,拿帕子替蒋湛擦嘴,想这动作费不了多大的劲,又把绢帕扔他怀里,“关晟桐是华宝玉典请来的客,登台前不习惯进食,我不过尽地主之谊。此人周旋于各色门庭,打探消息或散些风声,权当我的一枚……”
夔望着那双眼睛忽然嘴唇一抿,跟他解释这些做什么。
“一枚什么啊?”蒋湛揪住他的胳膊问。
棋子,他实则已猜到,心口石头彻底落地,不过还想逗逗老怪物,手便攥着不放:“啊?夔兄,扳指?还是戒指?”
他说着目光落到夔手上,不管是扳指,戒指,还是这人,五百年后都是他的。眼皮抬上来时又觉得,自己等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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