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清和_鲁苏【完结+番外】(183)

  一声闷响,蒋湛睁眼,想象中的画面没有出现,肌肉撕裂,骨头错位,浑身疼得不行。他咬牙起身,脱口而出就是一句脏话。

  原来不是梦。

  一个钟头前,他去石门街接林崇启下班,车就停在街口拐角的位置。本来在车上等,处理完手头上的工作,打了个盹儿,还不见林崇启出来,他才下去寻人。

  午夜的石门街静得像不对外营业,黑灯瞎火铺门禁闭,只有雨后地砖凹槽处堆积的水坑反出点光亮。

  这条路他走过很多遍,这么晚来还是头一遭。林崇启的掌星虎在拍卖会上表现出色,定制委托多得不得了,这家伙正在加班加点地完成。

  蒋湛脚步加快,从主干道拐过去,与一人撞了个满怀。

  “抱歉。”

  “得罪,得罪。”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四目相对,眼底又露出同样的怔忡。

  月色并不皎洁,但因为离得近,对方的面孔很清晰地映在眼底。

  太像了,蒋湛想,即便不翻从前的相册他也能肯定,面前这位与他像足八分,特别是十五六岁那会儿。只不过这身奇装异服与他风格迥异,不是他会尝试的类型。

  “你。”蒋湛刚发出一个音,少年突然回神,迅速往后瞥了眼,神情紧张,胸前起伏不定。于是他将心中的疑虑压下,问他是否需要帮助。

  少年摇头,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见着黑衣的一定要跑,刀剑无眼,莫要枉送性命。”

  最后一个字落地,这人已跑出去五六米,蒋湛望着背影发愣,琢磨是半路遇上妖了,还是蒋泊抒在外藏着一儿子。

  华宝玉典的招牌依然亮堂,三层窄窗里透着光,隐隐约约能看到林崇启的影子。他伸手按上指纹锁,熟悉的提示音还未响起,街尾突然蹿出几十人,黑衣蒙面,手持长剑,急吼吼地冲这里奔来。

  蒋湛下意识地以为剧组包场,可既没有从林崇启那儿听到半点消息,也没有导演、摄像在场。他想起少年那句无厘头的警告,觉得荒诞又搞笑。

  门锁偏偏不听使唤,不管怎么按就是不开,蒋湛想通知林崇启,往兜里一摸才发现自己全身换了装。青衣长袍,锦带收腰,除了一贴身香囊,哪儿还有衣兜,更别提手机。

  这下他慌了,再一抬头发现华宝玉典也变了样。兽面铜环、黑漆金字,门口俩抱鼓石威严得像在嘲讽他的智商。

  马蹄声就要踏破耳膜,他撒腿就跑,石门街牌坊上赫然标着三个大字——大石巷。

  龙飞凤舞,苍劲有力,看着眼熟。

  脚上的布鞋跑起来费劲,在崴了几次后被蒋湛蹬掉。穿过竹林,越过山野,黑衣人穷追不舍。即便在往下跳的那一刻,他都相信这是一场梦。

  可现在,风在耳边呼呼地刮,头顶还有大部队扫荡,若不是被悬崖下的斜坡接住,他已经……蒋湛如遭雷劈,心中疯狂咆哮,华宝玉典、大石巷,不就下了个车,怎么就回到了五百年前?!

  月亮从云后边缓缓露出半张脸,那帮人终于撤干净,他靠在崖壁上长出一口气,庆幸林崇启生得够早,好歹让他在这一朝代还有一熟人。凭自己是回不去了,蒋湛决定先找到林崇启再说。

  国师府,他循着记忆中的地图,开挂般摸到碧瓦朱檐下、高墙深院外的……一个狗洞。

  他胳膊肘撑地,意外地发现比想象中容易。果然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国师府的狗洞都比一般的大。

  蒋湛唧唧歪歪地往前挪,好不容易露个脑袋,视野里多出一双鞋。墨色缎面,银线滚边,鞋头捻一朵吉祥如意云纹,心叫不妙,又慢慢往回蹭。

  “去哪儿了?”

  他动作一顿,接着狂喜,这声音他熟,正是夜夜搂一块儿的家属,他的枕边人林崇启。

  哦,这会儿他还不叫林崇启。

  头一抬,他对上那双眼睛,明明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却如初见,心脏怦怦怦乱跳,嘴巴开阖半天试探着叫出一声:“夔?”

  夔没有应,盯着他,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后院里冒出一队人马,着飞鱼服,佩绣春刀,为首的那人躬身一揖:“查清楚了,是宁王的人,皇上……”

  他顺着夔的视线往下一望,洞里探着一脑袋,灰头土脸,眼里露着尴尬倒还算明亮,瞬时两眼瞪圆,呼吸一颤:“皇上?”

  “扑通扑通”,二十几号人齐刷刷跪下,头低低的,眼皮不敢掀。

  狗洞里的人比他们还震惊,用了一分钟的时间消化。原来石门街那小子是五百年前的小皇帝,而他因为相貌优势,白捡了这皇上。

  蒋湛眼皮眨了两下,当即决定李代桃僵,在被撵出去之前,要好好享受这一身份。他望着夔,龇牙笑得灿烂,不是一人之下么,他就要成为那“一人”。

  “平身。”蒋湛清清嗓子,学着古人的口吻说了俩字,那些人果然起身,带头的那个上前一步,委婉提醒宫里头急了,询问是否即刻起驾。

  蒋湛当然不想,他才跟五百年前的家属打上照面,哪儿舍得现在离开。于是望着夔不开口,眼神直勾勾的,尾巴晃得能塌了国师府的墙。

  而国师似有感应,目光未移对那人交代:“圣上受惊,不宜连夜奔波,明日一早再来。”

  他把蒋湛扶起来,手臂一抄,整个抱起,径直出了后院。

  夜色静得只有虫鸣,蒋湛脸贴得很近,双手很自然地搭在夔的肩头。拐过几个弯,穿过多少道仪门,他根本不清楚,满心满眼都是好想亲一口。

  “嘭”一声,他感到夔踹开了一扇门,接着身子一晃就被摔到了床上。

  ……这是应有的君臣之礼?蒋湛有些懵,身上的伤痛得直抽抽,还没来得及骂,夔先开了口。

  “皇上在哪儿?”

  没享受就被看出来了,蒋湛不甘:“国师怎么了?连朕都认不出?”见夔伸手探他神庭,一把抓住,立马招了,“误会误会,我确实不是,那小子跑了,也许回不来了。”

  他晃晃夔的手,让他坐下来再说,夔不动,他只好继续交代:“我在石门街……就是大石巷见过他,就跟我说了一句话,让我小心黑衣服的人,然后就溜了。可能……留在那儿了。”

  “哪儿?”夔问。

  硬邦邦的两个字让蒋湛很不爽,他闭了闭眼,不跟五百年前的古董计较,说留他那个年代了。

  “不管你信不信,我从五百年后来的,而他可能去了我那个世界。总之今晚这一遭纯属意外,我不是坏人,也没想当这便宜皇帝。”他松开夔的手,做戏做全套,“你可以现在就把我交出去,或者摆个什么阵把我们换回来。这儿一点意思没有,我还有非常爱我关心我心里眼里只有我的人在等我。”

  许是说得太急,蒋湛猛咳起来,不知道牵动了哪根骨头,疼得他冒汗。

  五百年后……夔盯着他没有说话。方才他一眼看出此人不是祐桓,也曾短暂怀疑对方是宁王的人,只是皇帝迟迟找不回,恐引起大乱,才在锦衣卫前演了这一出。现下这番话,解了一点他心中的疑虑。

  即便遭遇不测,也不可能丁点痕迹不留,倒像真如这人所说,穿越时空,去了另一世界。

  换回来不是不行,不过……夔按上蒋湛的肩膀用力一沉,错位的骨头“咔哒”一声归位:“能否缓些时日,等——”

  “等你把宁什么王的灭干净再把他接回来?妙啊,万无一失,即使有风险也由我承担。”蒋湛毫不客气地戳破,而夔眼皮眨了下没有否认。他笑了,地位对调,有点体会到“在上”的感觉。“可以啊,谁让那小孩儿面善呢。”

  他勾勾手指让夔凑近一些,在他耳边说:“但我有一条件。”

  夔“嗯”一声当回应。

  “做我的夫君。”

  一分钟后,门开了又关,接着响起蒋湛的叫喊:“诶,不愿意就不愿意呗,咱俩商量着来,会不会谈判?没当过大使啊?回来!”

  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树枝投过来的影子,看得蒋湛发毛,这才想起屋子里没灯。他扫了一圈,估摸钻木生火的可能,门“吱呀”一声又开了,夔随手亮了灯。

  “烫烫烫。”

  蒋湛又开始怀疑自己在做梦,堂堂一朝国师竟然给他洗脚,这事儿林崇启都没干过。他不好意思地往回缩了缩,夔抓住他的脚踝轻轻拉到盆边。

  “那事我无法应允,不过你在这里一日,我保你一日无虞。”那双眼垂着,手上的动作堪称轻柔。

  方才出去,夔想得很明白,他考虑过用幻象代一阵子祐桓,只是这人因祐桓出现,两人之间似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万一出了事,另一世界的祐桓有被牵连的可能。思来想去,还是将人放在眼皮子底下最妥。

  盆里的水成了泥巴水,夔用绸布把蒋湛的脚一点一点擦干,眼皮掀起来时含着一抹笑。反正是五百年后来的,权当孙孙又孙孙的晚辈疼爱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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