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动当天,顾楚炀替他挑了西装,又坚持帮他拿装着讲稿的文件袋。上台前五分钟,路时冕打开袋子,一摸进去就感觉不对劲。厚度不对,手感也不对。
抽出来一看,整沓手卡全被人掉了包。手卡变成了手绘小卡片,每一张的正反面都画满了歪七扭八的抽象小人,还圈着一堆叫人看不懂的符号,活像一堆鬼画符。
用脚趾头想都知道,出自哪位“灵魂画手”。
路时冕又气又急,回头去寻顾楚炀。那人早下了台,坐在观众席里,若无其事地冲他挥手,笑得一脸人畜无害。
主持人报了路时冕的名字。
路时冕只能空手上台。他握着话筒,掌心都沁出了汗。深吸一口气,往台下扫了一眼,黑压压坐了一片人。目光挪到第三排,才撞上那个熟悉的身影,正襟危坐,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说来也怪,对上顾楚炀视线的这一眼,路时冕心里反而没那么慌了。整场讲下来很顺利,甚至比他自己彩排时还要流畅,讲到有趣的地方,台下还响起两阵笑声,效果出乎意料地好。
下台后,路时冕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揪住了始作俑者,挨着他坐下:“是不是你换的?”
顾楚炀揉了揉他的头发:“怎么有我男朋友这么聪明的人,这都被你猜到了。”
“我要是讲砸了呢?”
“不会。”
“你怎么这么确定?我在台上手心都出汗了。”路时冕把还潮着的手掌摊给他看。
“你讲得那么好,我还不能确定?”顾楚炀牵过他的手,触到一片湿凉,他拿拇指蹭了蹭,“路时冕,你老是觉得自己不行。可你每次站上去,都行。我就是想让你知道,就算真忘了词,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不用把一切都考虑周全再去做,想做了,勇敢去做就行了。”
路时冕原本瞪着顾楚炀,可听他这么一说,怒气瞬间就散了,只在顾楚炀那咬耳朵了一句:“不过你画的那沓卡,有点丑。”
顾楚炀佯装小怒:“敢嫌你男朋友画得丑。”说着就去挠路时冕的痒痒肉。
两人小声打闹着。路时冕正要说话,走廊尽头有人经过,便想把手抽回来。
顾楚炀没松:“这边没人。”他低下头,缓缓靠过来。
路时冕下意识往旁边避了一下,后脑勺和后背都抵在了椅背,反倒像是自己摆了个很适合接吻的姿势。
把自己主动送到对方眼前。
顾楚炀自然也不客气,俯下身唇就贴了上来,先是很轻地碰了一下,唇珠带着刚喝过水的湿漉漉。
手还被顾楚炀握着,路时冕最终闭上了眼睛。
顾楚炀的唇在他唇上流连片刻,舌尖轻轻描过他的唇线。路时冕攥着他的手,从闪躲变成合拍。吻了很久,路时冕红得快要滴血,睫毛上像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顾楚炀看着他,低低笑了一声,由衷夸赞:“你讲得真好。”
演讲刚一散场,路时冕就接到了消息。
陈爸在工地巡查时一脚踩空,从矮梯上栽了下来,腿伤得不轻,这会儿已经在a市附属医院做完了手术。
手术做完,麻药劲儿过了,才给他打的这通电话,大概是怕他担心。
当天路时冕就赶到了医院。手术做得顺,陈爸从手术室推出来时人还没清醒,昏昏沉沉地睡着,一条腿打了石膏,高高吊起。
路时冕在床边立了一会儿,那颗悬了一路的心才落回原处。出来打水时,路艳珍把他拦在走廊上,三句话不离考研:“你现在觉得那家公司好,等人家哪天不要你了呢?”
“我可以再找。”
“再找能有研究生好找?”
“妈,陈爸还在里面休息,先别说这个。”
“你也知道他在休息?你要真为我们着想,就少让我操点心。”
路时冕攥着水壶,隔了半天,才闷闷地回了一句:“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回到病房,陈爸已经醒了,瞧见他进来,冲他招了招手,一眼就看出了他脸色不对:“又跟你妈怄气了?”
“没有。”
“她在外头,我在里头都听见了。”陈爸爸挪了挪没受伤的腿,“她话说得硬,心不是坏的。”
路时冕把水壶放下:“我知道她是担心我以后。”
陈爸爸看着他,“当然,她想她的,你想你的,也未必非得谁听谁。你别怕跟她讲实话。”
路时冕垂着眼,没接这句。他没法告诉陈爸爸,自己有些实话一旦出口,妈妈可能会彻底无法接受。
接下来几天,路时冕每天有空就过来,缴费、取药、陪陈爸爸做检查,直到探视时间结束才走。路艳珍看他忙进忙出,脸色缓和了些,只是考研的话头从没断过。
这天路时冕最后一刻才离开住院部。夜色已经沉下来,大楼门口的路灯刚亮,他一眼就看见了等在台阶下的顾楚炀。
“你怎么来了?”
“这个点不好打车。”顾楚炀接过他手里的包,很自然地牵住他的手,“走,吃点东西去。”
路时冕这几天连轴转,眼底下一片青黑,可手被握住的那一刻,肩膀还是松了下来。
两个人沿着住院部侧面的林荫道慢慢走。
走到林荫道拐角的地方,顾楚炀停下来,抬手碰了碰他的脸,指尖在他颧骨上轻轻蹭了一下:“瘦了一圈。下巴都尖了。”
“忙完这阵就好了。”
“又是这句。”顾楚炀低头看他,眼底浮着一层无奈,又掺着心疼,“时冕,你可以累的。不用每次都跟我说忙完这阵就好了。累就是累,我又不会因为你喊累就觉得你不行。”
路时冕看着他,忽然就不想再撑了。只有在这个人面前,他不用假装自己什么都扛得住。他仰头凑近半步,顾楚炀笑着会意,俯身吻下来。
唇齿相依,不像之前的激烈,只是很轻地贴着,吻得很慢。
月色薄薄地铺下来,晚风从树梢间穿过去。路时冕仰着头,抓住了顾楚炀的衣袖。顾楚炀的手从他脸上滑到后颈,掌心贴着他的后脖颈不轻不重地按着,把他往自己这边带。
“路时冕——”
“你们两个在干什么?!!”
发颤的厉喝从背后炸开。
两个人同时僵在原地。
路艳珍立在不远处,手里拎着给陈爸取的药。药袋脱手掉在地上,药盒滚出去。
她的目光落在儿子和那个男生交握的手上,又移到他们还没来得及分开的距离,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干净,身形晃了晃,险些没站稳。
“妈——”
第70章
顾楚炀已经先离开了。刚刚楼下那场面一度混乱, 路艳珍差点昏厥,最后被扶进了急诊室,躺在床上挂点滴。
路时冕守在旁边。
路艳珍情绪已经稍微平静, 但是言语还在质问:“是不是他?是不是他把你带成这样的?你以前从来不这样,考研也不考了, 现在连我都瞒着。他对你做什么了?”
说着手一挥,输液管跟着晃荡起来。
路时冕:“妈, 你别动,针会歪。”
“我问你话,你回答我!”
“不考研是我自己的决定。”路时冕沉默了一瞬开口, “实习是我找的,不考研是我决定的。和他在一起, 还是我自己的决定。”
“你选?你懂什么叫选?”路艳珍的声音劈了, “你们两个男的, 你们能有什么以后?连张证都领不了, 亲戚问起来我怎么说?说我儿子跟个男人过日子,让人家戳我的脊梁骨吗?”
“妈——”
“你别叫我妈!我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供你读书, 盼着你出人头地。你呢?考研说撂就撂, 现在还跟一个男的。你对得起谁?”
路时冕嘴唇动了一下。过去很多个夜里,他也拿同样的问题问过自己, 有没有以后,能不能长久, 值不值得。
仿佛想不出一个足够稳妥的答案,就没有资格站在顾楚炀身边。可他后来发现, 他不用找那个答案, 因为答案就站在自己身边, 就是顾楚炀。
“我不知道以后所有的事。”路时冕说,“但我知道现在要跟他在一起。”
路艳珍脸色一寸一寸地沉下去:“你跟他分开,跟他断了,今天的事我就当没发生过。”
路时冕摇了摇头。
“路时冕!”这一声喊得整个急诊室嗡嗡作响,邻床的病人和家属齐刷刷转过头来。
“我不会分手。”
路艳珍猛地抬手,手在半空颤了颤,最终没有落下来。她的手垂下去,眼泪先落了下来,“你为了他,连妈都不要了?”
“我没有不要你。”路时冕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妈妈,你养了我这么多年,我怎么会不要你。可这件事我不能听你的。你让我什么都听你的,可你有没有想过,我也有自己想过的生活?”
“你想过的生活?你的日子就是跟个男人搅在一起?”
路时冕:“我喜欢他,他也很喜欢我,我跟他在一起我才觉得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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