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闻安宁_杨牧苡【完结】(131)

  事情发展至此,蒋修寅住下来便成了顺理成章的事。

  有时,他在客厅支起电脑开会,隔着屏幕有条不紊地下达指令;有时赶去公司处理事务,回来时手里总拎着各式各样的点心。

  夜里,他则靠在沙发上,目不转睛地看着宁芮直播。

  到了周末,他便和宁芮一起去接宁思钰回来。

  看见蒋叔叔熟门熟路地换上拖鞋,宁思钰震惊了。这蒋叔叔是什么时候、又是为了什么,住进了他们家?

  不过,宁思钰一回来,宁芮也算松了口气。他带着宁思钰睡在里屋的大床上,安排蒋修寅去睡折叠床。

  要是宁思钰不在家,宁芮无论再怎么刻意与蒋修寅保持距离,第二天醒来,总会无奈地发现,自己又和蒋修寅睡到了一起。

  屋子里,属于蒋修寅的东西正一件一件地多起来。宁芮望着望着,心头恍惚了一瞬,仿佛又回到了两人同居的日子。

  只是,地方不同了,身份也不同了。

  就这样过了三四天。

  这天下午,宁芮正埋头赶着订单。蒋修寅坐在沙发旁,静静望着他的背影。

  恰在此时,手机铃声响起。

  蒋修寅心情正好,慢悠悠地按下接听键,还没来得及说声什么,覃赫的大嗓门便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兄弟,你特么害惨我了!”

  蒋修寅:“???”

  “你生日那晚,不是说和大侄子吃烛光晚餐吗?”覃赫的质问一句接着一句,“怎么又跑去医院了?不就手上划了道口子吗?居然还住上了院?你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蒋修寅心头一沉,暗道不妙,指尖堪堪要触到挂断键,一道身影已疾扑而来。

  宁芮骑坐在他身上,双手死死扣住他的手腕,硬生生截住了他的动作。

  这是他头一回见识到,宁芮的力气竟大得惊人,正欲挣脱,便撞上宁芮倔强的目光。

  他瞪着他,寸步不让。

  空气仿佛凝滞了。

  “不是,你要使苦肉计,怎么不提前跟我通个气?”覃赫还在喋喋不休,“我什么都不知道,我还想在耀哥面前……咳,结果他当场就把我拆穿了,劈头盖脸给我一顿骂。搞了半天,原来是你早有前例啊!”

  宁芮每听一句,手上的力道便松一分。这力道一分分卸下去,蒋修寅的心却一分分悬了起来。

  “喂喂喂,阿寅,你在听没有?你怎么一直都不说话……”

  直到宁芮的手彻底松开,蒋修寅闭了闭眼,终于挂断了电话。

  身上陡然一轻。

  再睁眼时,宁芮已站在他面前,愤怒望着他:“你根本没有受伤?”

  蒋修寅迟疑地点了点头。

  宁芮气得浑身发抖。

  蒋修寅头一回尝到了遭人无视的滋味。

  在一起的时候,宁芮从没同他吵过一句。他要怎样便怎样,宁芮即便不赞同,末了也总会依着他。哪怕是分手之后,宁芮会毫不留情地拒绝他,那也好歹算是一种回应。

  而此时此刻,宁芮连一个眼神都吝于给他,真真切切地当他是团空气。

  第一次,蒋修寅走近,在离宁芮一步之遥的地方站定,向来冷傲的眉眼间浮起歉意,低低唤了声:“宝宝。”

  宁芮照旧做着手里的活,只当耳边掠过一阵风。

  第二次,蒋修寅绕到他正面,把声音放得前所未有地软:“宝宝,别生气了,好吗?”

  宁芮搁下刻刀,开始收拾桌面上的木屑。

  第三次,蒋修寅是真的有些慌了。

  这屋子统共不过四十平米,宁芮却已经来来回回扫了五遍。

  蒋修寅一步跨上前,夺过他手里的扫帚随手一搁,随即捧住他的脸,迫使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无处可躲,只能与自己对视:“宝宝,我们谈谈。”

  宁芮挣了两下没挣开,只好硬邦邦地挤出一句:“你放开我。”

  “不放。”见宁芮终于肯搭理自己,蒋修寅悬着的心稍稍落定。肯挣扎、肯开口,总好过一言不发。至少,他还愿意和自己交谈。

  “蒋修寅,事到如今,我们还有什么好谈的?”

  “那天,你铁了心要离开,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能把你留住。”

  “对,没错。”宁芮惨然一笑,“你心里清楚,我和你,早就不可能了。”

  “所以,我才铤而走险。那时,我听见你在喊我,那么急切,一声声地喊着。我又重新燃起了希望。我忍不住想,我是不是赌对了,你这么紧张,是不是恰恰说明,你心里还有我?”

  宁芮怔怔地望着他,望了好一会儿。

  “希望?”他喃喃地重复了一遍,“你管这个叫希望?你知不知道那样有多危险?”

  “你是在担心我吗?”

  就是这句话,彻底点燃了宁芮的怒火。

  “我是担心你!”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可我担心你,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我已经承受不起死亡了!”

  “爸爸,妈妈,团团……一个个都离开了我!蒋修寅,我真的承受不住了!”

  “蒋修寅!你到底知不知道,我有多么害怕死亡?!”

  蒋修寅默然。

  房间里静得可怕,只剩下宁芮愤怒的喘息声。

  “你走吧,我不想再看见你。”他声音颤抖,却字字决绝,“我们已经分手了,以后也不要再来纠缠我了。”

  话音落下,宁芮再次挣扎起来。

  蒋修寅却纹丝不动,任他又推又捶。直到宁芮力气耗尽、彻底瘫软下来,蒋修寅依然不肯松手,只将他紧紧搂进怀里。

  “不可能的。宁芮,你给我听清楚了,是你先闯进我的世界,是你先开口说喜欢我。既然招惹了我,就要负责到底。我是不可能和你分开的。”

  “是,是这样没错。”宁芮仰起头,直勾勾地望着他,“可我后悔了,无比地后悔,前所未有地后悔。这个答案,你满意了吗?”

  蒋修寅的呼吸一点点沉了下去,环着宁芮的手臂终于缓缓松开。

  可下一瞬,他的目光骤然一凝,定定落在那台保存完好、崭新如初的笔记本电脑上。

  “我不信。”他抬手,指向那台电脑,“你要是真后悔了,当初离开的时候,为什么还要带走它?”

  “你敢看着我的眼睛,说你心里真的没有我吗?说你真的舍得和我断了吗?”

  宁芮垂下眼帘,拖着虚浮的脚步,一步一步挪向那台笔记本电脑。

  那台陪他熬过漫长深夜的电脑,那台令他睹物思人的电脑,那台纵使分手也想带走的电脑。

  到了近前,他的双手悬在半空,颤抖得厉害,迟迟没有落下。最终,他还是轻轻将它捧了起来。

  “宁芮!”

  蒋修寅脸色骤变,箭步抢上。

  晚了。

  “砰——”

  机身重重砸在地上,噼里啪啦,碎片迸溅了一地。

  蒋修寅僵在原地,痛苦的麻痹感席卷全身,眼前一片漆黑。

  黑暗之中,一线血珠自宁芮的手背缓缓沁出,是那么的刺眼。

  而后,他的视线才渐渐清晰。

  入目所及,尽是残骸与废墟。

  每一块碎片里,都清晰地倒映着两道支离破碎的身影。

  宁芮的眼泪,直到这时才大颗大颗地砸了下来。

  “蒋修寅,你放过我吧。”

  “我真的……我玩不起了。”

  第107章 股东大会

  蒋修寅眼神空洞, 望着宁芮那只渗着血的手背。

  他想替他处理伤口。

  可他的手刚一伸过去,宁芮便落着泪侧身避开。

  僵持了片刻,蒋修寅缓缓俯下身, 把摔得四分五裂的电脑碎片, 一块一块拾了起来。

  碎玻璃和残破的外壳在掌心越堆越高,锋利的断口一次次擦过指腹, 刮出一道道细白的划痕。

  直到两只手实在捧不住了,他才起身寻来一个袋子,又蹲回去,一片一片接着拾。

  满地残骸中, 男人蹲得很低,背影沉默而执拗。

  宁芮仿佛置身梦境, 泪眼朦胧地望着眼前的一切, 倾听着痛苦在胸口横冲直撞,好半天才挤出一句:“你别捡了……”

  蒋修寅恍若未闻。

  收拾完一切,他站起身,目光又一次落在宁芮渗血的手背上。喉结滚了又滚,终究什么也没说。他转身离开。

  转眼到了八月中旬。

  天气预报播报着台风即将登陆的消息。空气闷热、潮湿, 连呼吸都陷在一层化不开的水汽里。

  一如他们之间,风暴悬在头顶, 沉闷着,胶着着。

  这段日子,宁芮把蒋修寅完全当成了空气。

  他晃来晃去也好, 没话找话也好, 他一概当没看见。

  无力、失控、什么也抓不住……窒息般的感觉,几乎将蒋修寅逼入绝境。

  他并非没有想过,或许是自己把宁芮逼得太紧了。也罢, 先退一步,等宁芮消了气,再心平气和地好好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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