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修寅还真没出声,也没乱动。
高大的身躯蜷缩在狭窄的沙发里,修长的双腿无处安放,只好委屈地并拢着。
他就这样安安静静地望着宁芮,眼神专注,仿佛在注视一件稀世珍宝。
柔和的灯光下,宁芮低着头,专注地摆弄着手中的物件。从他这个角度望去,恰好能望见他下巴上那道不甚明显的疤痕。暖光勾勒出他英俊的侧脸,眉宇间沉淀着岁月磨砺出的坚毅与平和。
恍惚间,他的思绪又飘回当年。
天灯冉冉升起,暖黄的光晕里,映着他郑重写下的一行字——
宁芮梦想成真。
若不是他和齐灿之间的纠葛,宁芮本该坐在大学教室里,安安稳稳地读书,然后毕业、工作,顺理成章地成为一名建筑师。
想到这里,蒋修寅心烦意乱。
他摸出烟盒,抽出一支,叼在唇间,正要去翻找打火机。
仿佛心有灵犀一般,宁芮忽然抬眸望来,微微蹙眉,清亮的眸子里明明白白透着不赞同:伤还没好,就想抽烟?
他失笑,把烟盒重新揣回了口袋。
“今天就到这儿啦,大家晚安。”
直播结束后,宁芮对着镜头道别,随后关掉了设备。
“那个……都十二点了。”宁芮扬了扬手机,提醒道。
蒋修寅瞥了他一眼,淡淡应了声:“嗯。”
“你已经待了很久了吧。”
“嗯。”
又是一个“嗯”。
宁芮心头一梗,绞尽脑汁地思量着,该怎样委婉开口,才能让他回去。可还没等他琢磨出个结果,蒋修寅便先开了口:“我走了,你早点休息。”
竟然这么好说话?
宁芮怔了怔,一时没回过神来。
不过,他也悄悄松了口气。还好,蒋修寅没有坚持。不然早上已经拒绝过一次,这会儿再拒绝一回,他多少有些不好意思。
定了定神,宁芮连忙起身跟上:“那我送送你吧。”
推开门,便是蒋修寅的出租屋。男人却在门口停住了脚步,半天没有动静。
宁芮好奇问道:“怎么了?”
蒋修寅转过身来,神色如常:“我没带钥匙。”
“啊?”宁芮嘴角抽了抽。
“之前住的地方,用的都是密码锁。”蒋修寅倒是坦荡,像在陈述一件再客观不过的事实,“这房子要钥匙,有时候会忘记带。”
这个理由,合情合理。
他刚搬回城中村那会儿,也有过几回忘带钥匙的经历,每次都是找房东阿姨要的备用钥匙。只是现在房东阿姨恐怕早已休息了吧。
“那……要不找个开锁的?”他建议道。
“要不,你先看看现在几点了?”
他琢磨了一下,也是,都快凌晨了,开锁店八成早就歇业了。
“要不……”
“要不,就在你家借住一晚。”不等他说完,蒋修寅直截了当地接了话。
宁芮偷偷瞄了瞄蒋修寅,正好撞进那双深邃的桃花眼里。他张了张嘴,—想到自己失手把人推下台阶的事,到了嘴边的“不行”到底没说出口。
“……好吧。”他认命似的叹了口气,侧身让出道来,“那我们说好,就借住一个晚上啊。”
蒋修寅身上带着伤,宁芮便把里屋的大床让了出来,自己睡外间的折叠床。待一切安顿妥当,他才轻手轻脚地退到外间,动手把折叠床支开、铺好。
夜深了,屋里静悄悄的。
也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当口,忽然打了个激灵,整个人瞬间清醒过来。
借着透进来的月光,他看见男人正立在床边。高大的身影投落下来,将他笼罩进阴影之中。
他刚要开口,手腕蓦地被攥住。
蒋修寅不容分说,用未受伤的右手将他一把拽起,自己顺势躺上了折叠床。
可攥着他的手并没有松开。他根本来不及反应,整个人便顺着这股力道,直直跌进了男人怀里。
折叠床本就窄小,再躺上两个大男人,愈发显得局促。蒋修寅躺定之后,宁芮只能趴在他怀里。
男人的荷尔蒙气息源源不断地涌来,将他密不透风地裹住。
“你怎么出来了?不去大床上睡吗?睡那儿总比这儿强。”宁芮说着,试图从蒋修寅怀里挣脱出来。
可蒋修寅的臂膀反而收得更紧。未受伤的右臂如铁钳般,横箍住他的腰,稍一用力,便将他重新按回在宽阔结实的胸膛上。
“……行吧,那你睡在这儿,我去里屋。”宁芮拿他实在没办法,只得妥协。
“别动,宝宝。”蒋修寅把下巴搁在宁芮头顶,“我手疼,特别的疼,也就抱着你的时候,才觉得没那么疼。”
宁芮僵住了,连挣扎都忘了。
夏夜,窗外的蟋蟀叫得正欢。
他窝在蒋修寅怀里,听着胸腔深处传来的心跳。空调不大管用,凉风若有似无,闷热便趁虚而入。两人相贴的地方早已沁出一层薄汗,湿乎乎地黏在一处。
蒋修寅垂眸,望向怀中的宁芮。
对方浑身湿透,紧阖着眼,也不知是睡着了没有。朦胧的夜色里,修长浓眉的睫毛偶尔扑闪扑闪,几缕发丝凌乱地黏在颊边。
他抬起手,想替宁芮拂开额前那几缕濡湿的乱发。
可指尖还未落下,宁芮已浑身绷紧,肩背弓起,摆出戒备的防御姿态。
蒋修寅的动作硬生生刹住,心口翻搅起一阵又急又狠的剧痛。
“我看到你的头发粘在脸上了。”他缓慢地收回了手。
宁芮没再出声,僵紧的身体渐渐松弛下来。
他再次将宁芮紧紧拥入怀中。他闭了闭眼眼,心底的叹息怎么也止不住。
是这个人,让他心安,让他温暖。
是他离不开他。
也是他,弄丢了他。
可人世纷纷扰扰,他想要的,自始至终,也只有他。
第106章 拆穿
再睁眼时, 天已大亮。
宁芮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视线由朦胧渐渐聚焦,他才发觉, 头顶并不是客厅的天花板, 而是里屋的顶灯。
他不禁一阵发懵,自己明明睡在客厅的折叠床上, 怎么被挪到了里屋的大床上了?连夏凉被都妥妥帖帖地盖在肚子上。
哦,对了……
蒋修寅人呢?
昨天,他还抱着……
念头一起,宁芮再也躺不住, 一把掀开被子翻身下床。
从里屋出来,一眼便见蒋修寅早已穿戴整齐, 端坐在沙发上, 左手腕上依然缠着一圈白纱布。
茶几上摆着一口砂锅,旁边虾饺、烧卖、肠粉一字排开,各色粤式早点占去了大半个桌面。
“宝宝,早上好。”蒋修寅抬眼望过来。
这一声招呼,寻常而自然。多少个清晨, 他们都是在这声问候中,开启新的一天。
“早、早上好。”宁芮神思微恍, 不由自主地回应道。
“饿了吧?”蒋修寅下巴朝茶几点了点,“快去洗漱,回来正好趁热吃。”
宁芮看了看, 发现这不是城中村附近的早点, 也不知道他从哪儿买来的。满满当当的一大袋,看着就有些分量,他忍不住提醒道:“你手还没好, 别拎这么多东西。”
“又不重。”蒋修寅本来想说是胡康一大早送过来的,但对上宁芮的神情,临时换了种说法。
骗人。
上次洗澡时,他还说花洒太重,一只手拿着怪费劲的。
可宁芮也不想和他掰扯了。
洗漱完出来,蒋修寅已经盛好了两碗粥,并排摆在茶几上。
宁芮端起其中一碗,拖过一张凳子,在蒋修寅对面坐了下来。
蒋修寅眯了眯眼,但什么也没说。
粥喝到一半,宁芮忽然顿住,抬眼看向蒋修寅:“哦,对了,我怎么会睡在大床上?”
蒋修寅往他碗里夹了只虾饺,语气平淡:“折叠床睡不下两个人。”
“说得也是,但我怎么会睡到大床上去?”
“我扛你进去的。”
宁芮囧了一下:“你不能自己去睡大床吗?或者叫醒我?”
“你睡得跟猪一样,怎么叫都叫不醒。”
“是吗?”宁芮狐疑地打量他。
“是。”蒋修寅面不改色,端起自己那碗粥,慢条斯理地啜了起来。
那你什么时候回自己家?
宁芮捧着粥,目光却借着碗沿的遮掩,频频往蒋修寅那边飘去。
被他这样觑得多了,蒋修寅难以忽视这道若有似无的视线,不疾不徐地搁下了粥碗。
“宝宝,你又在偷看我。”
“啊?没有啊。”他立刻端正坐好。
“你在想什么?”蒋修寅打量他,唇角噙着一丝微笑。
“哦,没想什么。”
罢了,等他伤全好了再说。
宁芮再愣,此时也回过味来了。
昨天自己明明拒绝了,可不知怎的,蒋修寅还是住进了他家。就算这会儿赶人,男人多半也只会嘴上应着,转头再寻个什么由头住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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