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使神差地,他一点一点挪到墙边, 慢吞吞地将耳朵贴上冰凉的墙面。
也不知道, 墙那头的男人睡不睡得习惯。是不是还像从前那样,非得服了药,才能勉强睡着?
可短短几分钟之后, 他便开始厌恶自己。厌恶自己没出息,口口声声说要放下,却还是忍不住去关注、去在意。
隔天,宁芮难得赖床,正睡得酣甜,敲门声却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他往被窝里缩了缩,翻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奈何敲门声不依不饶,固执地一下接着一下。他认命地叹了口气,掀开被子爬起来去开门。
“……谁呀?这么早。”
蒋修寅站在门外。黑色衬衫剪裁得体,衬得他身形挺拔。见宁芮揉着惺忪的睡眼,他眉梢微挑,语气里透出一丝讶异:“宝宝,都快十点了。”
“哦哦,是吗?”宁芮含糊地应了一声,脑子显然还没开机,一双透亮的眼睛雾气蒙蒙的。
蒋修寅看他这副样子,声音放软了几分:“昨晚没睡好?”
“没有。”宁芮答得诚实。
“因为我?”
“嗯嗯。”
“嗯?”蒋修寅抬手,抚平他翘起的呆毛,“因为承认了自己是我爱人?”
宁芮那点起床气“唰”地一下飞了:“没、没有,不是因为你……哦,对了,你有什么事吗?”
蒋修寅收回手,唇角似有若无地弯了一下:“跟我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
“到了你就知道了。”
宁芮认真思忖片刻,再开口时,语气已恢复了疏离的客气:“还是算了吧,我没有时间。”
话音刚落,宁芮便顺势关门。
蒋修寅眼疾手快,一步上前伸手抵住门板。他低低叹了口气:“即便我们之间有了矛盾,你也犯不着防我到这个地步。”
宁芮心里堵得难受,一时说不出话来。蒋修寅也不催他,只是安静地等着。两人隔着一道窄缝默默对望。
几分钟的沉默过后,宁芮终于开口:“那……那你等我十分钟。”
大概是蒋修寅的神色太过黯然,他心一软,还是应了下来。只是应下之后,心底掠过一丝异样,他刻意不去细想。
事实上,会松口答应,本身就是一个危险的讯号。
两人并肩走在城中村的窄巷里。今天阳光正好,风里带着潮气,夏天的气息已经悄悄来临。
蒋修寅侧头看了眼身边的男人:“还没吃早餐吧?”
宁芮摇摇头:“还没有。”
“想吃什么?”
“算了吧,先去你说的地方,快去快回。”
蒋修寅却没应声,脚步一拐,将他带进了街边最近的一家早餐店。
宁芮还没来得及推辞,一笼热气腾腾的小笼包和一杯温热的豆浆便已摆在了面前。
“吃完。”
好意如此直接,叫人无从拒绝。宁芮只得坐下,老老实实地把早餐吃完,才随蒋修寅一同走向车边。
蒋修寅先一步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宁芮刚坐进车里,他便俯下身来,伸手正要替对方系安全带。
宁芮却比他更快:“我自己来就行。”
蒋修寅无奈地收回手,直起身替他关好车门后,这才绕回驾驶座。
车子汇入车流,开出去好一段路,蒋修寅才状似随意地提起:“宁思钰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突然问起宁思钰的事,倒是让宁芮有些意外。他顿了顿,还是如实答道:“我和轩哥商量过了。轩哥的意思是,先找个律师朋友问问。陈永新若真要打官司,也有对策。”
蒋修寅倏地侧过头,目光紧紧锁着宁芮,语气沉了下来:“你就这么信任他?”
“你好好开车。”宁芮见他的视线迟迟没有挪开,只好提醒一句。
“你先回答我。”蒋修寅寸步不让。
“轩哥是知道情况的。”宁芮解释道,“当初收养宁思钰,他也出了力的。并且,我也怕这事会牵扯到他,跟他说一声,他也好有个准备。”
蒋修寅这才重新望向前方,语气里透着明显的不满:“为什么不找我?”
宁芮抿着唇,没有作声。
车内安静下来。
半晌,蒋修寅冷嗤一声,搭在方向盘上的手,不动声色地收紧了几分。
行驶了将近四十分钟,最终停在一座五星级酒店门前。
蒋修寅率先下车,绕到另一侧替他拉开车门:“到了,下车。”
“带我来这种地方做什么?”宁芮不太敢动,眼神里透着明显的警惕。
“宝宝,”蒋修寅倚着车门,语气平静,“你是不是想太多了?”
宁芮心里七上八下,磨蹭了几秒,还是下了车。来都来了。再说,就算他赖着不动,这男人也有一百种办法让他下来。
两人穿过富丽堂皇的大堂,空气里浮动着清冷而高级的香氛。沿途的服务员一望见蒋修寅,便齐刷刷弯腰鞠躬。
宁芮落后他半步跟着,乘专属电梯直达顶层。
总统套房前,两名黑衣保镖垂手而立。见蒋修寅走近,二人齐齐躬身,恭声道:“蒋少。”
话音落下,其中一人已侧身向前,伸手拉开了门。
“你这是什么意思?”
宁芮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却撞进一个温热的胸膛。
蒋修寅不知何时已立在他身后。男人微微俯身,呼吸拂过他的耳廓,声音压得很低:“放心,不会对你做什么。”
说完,他便揽住他的腰,力道不容抗拒,拥着人走了进去。
看清房内的景象,宁芮瞬间怔住了。
陈永新居然也在。
他直挺挺跪在房间正中,鼻青脸肿,狼狈至极。几名保镖模样的人分立四周,将他团团围住。
一望见宁芮,陈永新灰败的眼中燃起希冀,如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声嘶力竭地喊道:“救命!救命!快报警,他们有……”
一名保镖抬脚踹了过去:“老实点。”
陈永新呜咽一声,重新跪直了身子,再不敢出声。
宁芮错愕地转过头,望向身侧的蒋修寅。
蒋修寅走到茶几旁,上面端端正正摆着一份文件。他拿起文件,踱到陈永新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用纸页拍了拍那张肿得变形的脸。
“签字。”
陈永新哪里还敢耽搁,哆哆嗦嗦地接过保镖递来的笔,飞快签完最后一页,这才觑着蒋修寅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这样……可以了吗?”
蒋修寅收回文件,逐页扫过,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滚出鹏城,别让我再看见你。”
“不会不会,我马上滚,马上就滚!”
陈永新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夺门而出。
为首的保镖躬身道:“蒋少,还有什么吩咐吗?”
蒋修寅摆了摆手。
保镖们鱼贯而出,厚重的大门缓缓合拢。
偌大的房间,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宁芮愣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
方才的一幕像放电影似的,在脑海里一帧帧闪回。他隐约意识到了什么,心口莫名一紧,恰在此时,蒋修寅已将文件递到了他面前。
他接过来一看,只见首页赫然印着几个大字:
——《抚养权放弃协议书》
他连忙翻阅起来,一遍,又一遍,再看一遍,逐字逐句,不敢漏掉分毫。
白纸黑字,墨迹分明,没有任何歧义。陈永新自愿放弃对宁思钰的抚养权,并承诺此生永不出现于宁思钰面前。
宁芮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望向蒋修寅。
陈永新是何等人?为了自己享福,亲生骨肉说丢就丢,视如垃圾。等到落魄了、走投无路了,又厚着脸皮折返,张口就要抢人。这样的人,怎么可能轻易改变想法?
可协议已经签了,这意味着,从今往后,陈永新与宁思钰之间,再无任何法律上的瓜葛。
飘在他头顶的那朵乌云……
就这么被吹散了?
“这是……”宁芮一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嗓音干涩得厉害。
蒋修寅已走到吧台边,随手从酒架上取下一瓶红酒:“以后,陈永新不会再打扰你们的生活。”
宁芮总觉得不太踏实,犹豫再三,终究没忍住:“你……不会在干什么违法的事吧?”
蒋修寅慢条斯理地给自己斟上一杯红酒,唇角微微一勾:“宝宝,你这是在关心我?”
“没有。”宁芮否认得飞快。
蒋修寅低低地笑了一声。
宁芮正了正神色,目光恳切地望向他:“我该怎么谢你?”
“要不,”蒋修寅一步一步向他逼近,“以身相许?”
“还是不要开这种玩笑。”宁芮不着痕迹地后撤,将两人之间那点岌岌可危的距离,重新拉开。
见他躲闪,蒋修寅停下脚步,没有再靠近,声音也沉静下来:“我们之间,何必见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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