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闻安宁_杨牧苡【完结】(122)

  而他,自始至终毫无察觉。

  可这一百万,他拿得并不踏实。他本就不愿再与蒋修寅扯上关系。收下这笔打赏,他心里只觉得有愧,偏偏又确实无力偿还。

  于是,他开始刻意避开蒋修寅,能不碰面就不碰面。

  仿佛只要不见面,他就能自我欺骗,蒋修寅不过是个普通观众,恰巧刷到了他的直播,一时兴起,随手打赏罢了。

  为了离宁芮更近一些,蒋修寅甘愿屈居于这片嘈杂逼仄的城中村。可人明明近在咫尺,却避他如避蛇蝎。

  白天,他要上班,公司里一大摊子事等着处理,还要腾出心思对付齐灿的陆氏建筑。若不是分身乏术,他真想日日堵在宁芮门口,寸步不离。

  宁芮就跟掐准了他的行程似的,每每听见他归来的脚步声,便早早缩回屋里,闭门不出。

  即便不得不带宁思钰出门散步,他那双眼睛也堪称火眼金睛,隔着老远便能发现蒋修寅的身影,随即拉起孩子,快步走远。

  蒋修寅简直不知该说他什么好。

  这天下午,夕阳正好,暖金色的余晖斜斜铺进城中村的巷道。蒋修寅刚走到单元楼下,就看见门口停着一辆小三轮,送桶装水的师傅正在打电话:

  “喂,宁先生吗?您订的水到了,我给您放在楼道口了啊,您下来拿一下就成。”

  蒋修寅一听这话,眉头顿时拧了起来。

  商家向来都会把桶装水送上门,哪有往楼下一撂,让客人自己下楼来搬的?

  他估摸着,宁芮那“不爱麻烦人”的老毛病八成又犯了。

  事实上,他还真猜对了。

  有一回,送水师傅路上耽搁了,眼看下一单要赶不上。宁芮便主动说,水放楼下就行,他自己下去扛。打那以后,师傅竟习以为常,回回都把水撂在楼下。宁芮也不计较,照旧自己呼哧呼哧地扛上楼去。

  师傅挂了电话,便蹬起三轮车,晃晃悠悠地走了。

  宁芮刚拉开房门,正欲下楼,迎面便撞上了扛着水桶上来的蒋修寅。

  将近四十斤的水扛上四楼,蒋修寅面色如常,只是呼吸略微急促了几分。鹏城的初夏已经很热了,他的黑色衬衫敞开大半,沁出一层薄薄的汗珠。

  见蒋修寅往自己家走来,宁芮愣了愣,一时摸不着头脑:“你……你这是?”

  “这是你订的水,正好在楼下碰见,就顺手捎上来了。”说完,蒋修寅侧身绕过宁芮,自然而然地进了他家。

  宁芮连忙伸手去拦:“放下放下,我自己来就行。”

  “不用。”

  蒋修寅换了鞋进屋,三两下便把水换好,压根没给他插手的余地。

  “那个……谢谢了。”宁芮讪讪地说。

  “宝宝,跟我还客气什么。”

  蒋修寅踱到风扇前,徐徐凉风迎面而来,吹散了方才搬东西时的燥热。

  他环顾着这间小小的屋子,心中涌起无与伦比的安宁。因为这里有宁芮的味道,更因为一眼望去,便能看见他送给他的那台电脑。

  这么说来,他还是放不下他的吧。

  宁芮察觉到他的目光,不动声色地岔开话题:“对了,你渴了吗?我去给你倒杯水,这天实在太热了。”

  “嗯?谢谢宝宝。”

  蒋修寅接过水,慢条斯理地啜饮着。一杯见了底,他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目光始终落在那台电脑上,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宁芮忍不住抬眼瞅他,一触到他的侧脸又飞快收回。来来回回好几趟,他终于横下心,试探着开口:“蒋先生,你……还不走吗?”

  蒋修寅收回视线,点了点头,转身朝门口走去。

  宁芮暗暗松了口气。

  还没等反应过来,男人已骤然折返,几步逼至他面前,攥住他的手腕,将他整个人钉在了墙上。

  “蒋先生,你想干什么?”

  宁芮一惊,连忙垂下头去。两人挨得太近了,他稍一抬头,就会吻上对方的下巴。

  可这样低着头,宁芮并没有觉得好受多少。眼前是男人结实的胸膛,正散发着灼热的气息。

  男人的声音自头顶落下,低沉而蛊人:“宝宝,你是在躲我吗?”

  宁芮强调道:“我没有。”

  “你很怕见到我?”

  “我真的没有。”宁芮只好再次强调。

  “你在怕什么?”

  被一而再、再而三地逼问,宁芮终于忍不住怒了。

  他话说得断断续续,仍执拗地要把自己的意思讲清楚:“蒋修寅,你、你到底是什么意思?那天在车上,我不是说得很明白了吗?”

  “我只想让你和我回家。”

  “我们已经分手了。”

  “你到底要抗拒到什么时候?”蒋修寅捏住宁芮的下巴,迫使他抬起眼来与自己对视,不许他再逃避。

  宁芮抿了抿唇,没有再开口。

  良久,蒋修寅忽然退后一步,松开了他。

  禁锢骤然消失,宁芮晃了晃,背靠上墙,一时竟没能站稳。

  蒋修寅咬紧了牙,神色晦暗难辨:“行,可以,既然你想分手,那我们就分手。”

  宁芮一愣,心里莫名有点空落落。

  还没等他弄明白这阵空落意味着什么,蒋修寅的下一句话便接踵而至:“我可以追你吧?”

  “什么?”

  “就算分手了,照样可以重新追。”他说得天经地义,“你总不能剥夺一个男人追求的权利吧?”

  两人正僵持着,门外传来蒲扇拍打栏杆的声音。

  “小宁,你在家呀?”房东阿姨挎着帆布包,摇着大蒲扇上了楼,“哟,蒋先生也在啊!”

  宁芮松了口气,转身招呼道:“阿姨,您来收租呀?”

  “是啊,快,给钱给钱。”阿姨应着,掏出个小本子对了对数,随后麻利地亮出收款码。

  蒋修寅本想连宁芮那份一起付了,宁芮却抢先一步开口:“我自己来。”蒋修寅不想再和他起冲突,只得窝窝囊囊地应了下来。

  收完钱,阿姨也不急着走,上下打量着蒋修寅,笑眯眯地问:“蒋先生啊,你现在是单身吗?”

  蒋修寅正憋着一肚子闷气,这句话入耳,更觉扎心。他还是头一回见识,原来骂人竟可以不带一个脏字。

  房东阿姨一拍手,“蒋先生啊,阿姨有个侄女,今年二十一,在小学教书呢。模样周正,性子又好,最要紧的是会过日子。要不要阿姨给你们俩牵个线?”

  阿姨还是有几分眼力的。

  这位蒋先生往那儿一站,举手投足间都透着讲究,一看便知来历不俗。至于他为何放着好地方不住,偏要租她这套房子,她猜不透,也犯不着猜。

  有钱人嘛,总有些自己的怪癖。

  这样的人,她身边就有。人家家里十几栋楼收租,还开着豪车去做保洁。

  “不必了。”蒋修寅拒绝得干脆。

  “哎,你这孩子,别害臊啊。”

  蒋修寅愈发冷淡,“我有爱人了。”

  阿姨好奇地问道:“是吗?处多久啦?”

  蒋修寅的目光稳稳停驻在缄默不语的宁芮身上,随即开口,字字笃定:

  “很多年了。从始至终,只爱他一人。”

  阿姨长叹一声:“行吧,那阿姨不打扰了。”她摇了摇头,继续上楼收租。临走前,还忍不住望了蒋修寅一眼,眼神里充满了遗憾。

  四周重新安静下来。

  宁芮盯着地上的一道裂缝,脑子里乱作一团。

  “在想什么?”

  宁芮回过神来,迟疑片刻,还是提醒道:“你刚才,不该在阿姨面前乱说话。”

  “我哪里乱说了?字字属实。”

  “阿姨年纪大了,这种感情……她恐怕一时接受不了。”

  他好不容易才有了这么个安稳的落脚处,实在不想让阿姨戴着有色眼镜看他。

  “怎么?”蒋修寅语气里多了几丝笑意,“所以你心里清楚,也承认了?”

  “承认什么?”

  “我的爱人,是你。”

  第100章 解决

  这些天, 发生的事实在太多。

  宁芮几乎一夜未眠。

  先是陈永新冒了出来。

  当年他尚未达到法定收养年龄,能顺利收养宁思钰,全靠沈泽轩托人找关系。而陈永新再度现身, 他一时乱了方寸, 连忙去问沈泽轩。沈泽轩也颇感意外,只说先问问律师朋友, 再做打算。

  他整颗心都悬着,万一陈永新铁了心要把思钰带走,那他该怎么办?

  更出乎意料的是,蒋修寅竟也现身了。

  他原以为, 此生同他再无交集。

  那些经年累月的伤害,横亘在两人之间。他不愿面对, 也无力面对, 只得如鸵鸟般埋首沙中,佯装不见。事到如今,他已别无所求,只盼安稳度日,便已足够。

  谁知蒋修寅竟找上门来, 一副要重修旧好的架势,甚至还租下了他隔壁的房子。

  宁芮在床上翻来覆去, 被子掀了又盖,怎么也睡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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