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修寅还想再说什么——
“嘀嘀……嘀嘀……”
身后响起急促的喇叭声。红灯不知何时已跳成了绿灯,后方车辆排成长龙,几个司机探出头,不耐烦地骂骂咧咧。
蒋修寅皱起眉头,重新扣好安全带,泄愤似的一脚踩下油门。
两人之间,渐渐被沉默填满。
建材市场到了。
蒋修寅把车停在路边:“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宁芮拒绝道,“我自己逛逛就行。”
蒋修寅抬起的手已经按在了车门上,终究还是收了回去。“……好。我在这等你,等你逛完了,我送你回去。”
“不必了,还不知道要多久。”
宁芮拉开车门,刚踩上水泥地上,动作却忽然顿住。他犹豫了片刻,慢慢转过身。
蒋修寅正眼巴巴地望着他。
不知怎么的,宁芮脑海里冒出来的,竟是小黑和小黄。
仅这一眼。
他心口最柔软的地方仿佛被轻轻撞了一下。话涌到唇边,险些脱口而出。
然而,齐灿与邹钰的身影浮上眼前。
那些伤痕,那些屈辱,也随之翻涌而至,如重石般层层压下,让他透不过气来。
他咬咬牙,狠狠心,转身大步走进了建材市场。
蒋修寅坐在车里,望着那道背影一点一点没入人海。
第98章 意外
回到城中村时, 日头已爬到了头顶。宁芮掏出钥匙,正要开门,动作却蓦地顿住了。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隔壁, 旋即又猛地收了回来。
——宁芮, 你就这点出息?
他在心里狠狠骂了自己一句。
明明早已结束,可他的行为, 依然在背叛着他的意志。
他匆匆打开门,闪身进了屋。
草草应付完中饭,宁芮坐到桌前,埋头忙活起来。
准备好晚上直播的材料后, 他又马不停蹄地赶起了定制订单。
按照眼下的规划,常规款放在直播间现做现卖, 借直播聚人气;定制款则在幕后细细打磨。双线并行, 两头兼顾。
好在手上活儿一多,某人就没那么容易占据他的心神。
忙着忙着,日头西斜。再抬头,窗外的天色已被染成一片橘红。宁芮伸了个懒腰,肩胛骨“咔”地一声轻响, 肚子也咕噜咕噜地凑了个热闹。
他刚起身要去热中午的剩菜,门外便响起了敲门声。
宁芮拉开房门, 不由得愣了一下。
蒋修寅站在门口,一身白色的居家服。此情此景,太过熟悉, 以至于他有些恍惚, 就好似他们从未分离,依然在一起生活。
“吃饭了吗?”蒋修寅淡淡地问。
“和你没有关系吧。”宁芮把目光从这一幕上挪开。
“菜做多了,一个人吃不完。要不, 一起?”
“谢了,还是……不必了。”
蒋修寅眸色一黯:“不过是邻居之间吃顿便饭,用得着这么见外吗?”
“对不起,可我已经做好了。”
宁芮不敢去看他的神情。
他原以为,上午那番话说得已经够清楚了,以蒋修寅的骄傲,断不会再来纠缠。可他万万没想到,对方竟能这样若无其事地,重新站到他面前。
“哦?做了什么?”
“那个……”
不等他把话说完,蒋修寅的目光已经越过他的肩头,毫不客气地朝屋里瞥了一眼。茶几上,一盘青椒炒蛋吃了一半,早已凉透。
他眉心蹙了起来:“你就打算拿这个当晚饭?”
“嗯,对啊,对啊……”宁芮嘴上应着,声音却越来越小,不动声色地侧身挪了一步,正好挡住蒋修寅的视线。
蒋修寅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转身,回了隔壁。
宁芮愣在原地,心里没来由地一松,随即又落进“他走了”的怅然里。不过也好,这样挺好的。
他正要关门,一只手抢先抵住了门板。
蒋修寅去而复返,手里多了个崭新的四层保温盒,不由分说地往他怀里一塞。
“这是?”
“吃完,听话。”
说完,蒋修寅不再多留,顺手带上了房门。
宁芮在茶几前坐下,怔了半晌,才打开保温盒。
盒中是四荤一素,码放得整整齐齐,还冒着热气;另有一盅鱼汤,炖得奶白,入口清甜。
熟悉的饭菜香气丝丝缕缕地飘来,宁芮只觉喉咙一阵发堵。
童年的变故让他潜意识里对火有着深深的恐惧。蒋修寅曾问过他是否需要去看心理医生,但他心生怯意,最终还是默默摇头拒绝了。
蒋修寅索性下了道禁令,严禁他再踏进厨房,自己则系上围裙、挽起袖子,亲自下厨,变着花样给他做好吃的。
任凭他再三强调自己早就习惯了,蒋修寅也不为所动。
这个男人冷漠、专制又毒舌,可对他的好,全都藏在日复一日的行动里。
想着想着,宁芮鼻尖一酸,眼眶发热,视线渐渐模糊了。
隔壁的出租屋里,蒋修寅坐在沙发上,屏息凝神,捕捉着一墙之隔传来的动静。
这栋自建房每层有四间出租屋,两两相邻,中间以楼梯相隔。四间屋子格局一模一样,统统是一室一厅,不足四十平米,甚至还没有他家的浴池大。
他租下了紧挨着宁芮的那一间,打算一直住下去,住到宁芮愿意跟他回家的那一天为止。
手机震了一声。
蒋修寅拿起手机一看,是宁芮开播的提醒,便立刻点进了再熟悉不过的直播间。
旋即,宁芮俊朗的面容占满了整个屏幕。
一双琥珀色的圆眼睛正对着镜头,仿佛能穿透屏幕,直直照进他心底。
他抬起手,轻轻碰了碰屏幕里那张脸。
也不知道这人,有没有好好吃饭。
直播时的宁芮,眼神总是格外明亮,仿佛盛着满满一捧星光。
观看直播的人,很难不被他的笑容打动。这份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明朗,如阳光般干净、温暖,源源不断地流淌。
毫无预兆地,蒋修寅心口泛起一阵钝痛。
曾经,这样的笑容、这样的目光,是独属于他一个人的。
牵手时,拥抱时,接吻时……无论他做什么,这人的眼睛里总会漾起亮晶晶的光,坚定地追随着他,温和地包容着他,毫不犹豫地顺从着他。
可如今,那人把笑容分给了屏幕前的每一个人,对谁都温柔,对谁都真诚。
唯独对他,只剩下防备,以及躲闪。
蒋修寅抿紧了唇,点开打赏页面,输入金额。正要按下付款键,墙角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窸窣。
他目光随意一扫,整个人霎时愣住。
门后不知何时伏了只蟑螂,油光锃亮,两根长须还一甩一甩的。
说起来,蒋修寅虽在荔省长大,可住处向来有佣人悉心打理,从未与这类生物打过照面。如今狭路相逢、同处一室,倒真是破天荒头一遭。
他皱着眉,紧盯着“双马尾”。
所幸这生物毫无动静。
他定了定神,先把款付了,随即又犯起难来:这玩意该如何处置?
或许是察觉到了杀气,这“双马尾”猛地振翅,“嗖”地一声贴着他的脚边掠过,眨眼间便钻进了沙发底下。
蒋修寅霍地弹了起来,往后撤了一步,如临大敌地瞪着眼前的沙发。
还没等他再有动作,手机骤然响起,来电显示是许航。
蒋修寅接起,嗓音已恢复了惯常的平静:“何事?”
“蒋总,”许航罕见地迟疑了一下,“您刚刚在宁先生的直播间,打赏了一百万。”
“???”
“毕竟您之前特意吩咐过,绝不能让宁先生有所察觉。所以,想跟您确认一下,是方案有变吗?”
蒋修寅沉默了片刻,才缓缓说道:“手滑。”
电话那头,一片死寂。
许航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他总觉得,自家这位英明神武、杀伐决断的老板,一遇到宁芮,智商被没收一半。
“……处理干净,”蒋修寅揉着眉心,“别让他察觉。”
“蒋总,恕我直言,”许航斟酌着措辞,“全平台都看得见,这个……恐怕捂不住。”
“想办法。”
“收到,蒋总。”
“叫胡康明天来新屋村,做个全屋消杀,家具也全部换成新的。”
“是,蒋总,我这就去安排。”
蒋修寅挂了电话,重新点开直播间。弹幕已经彻底炸了,密密麻麻疯狂滚动——
【卧槽卧槽卧槽什么情况??】
【小宁师傅你认识大佬啊?!】
【小宁师傅:我是谁我在哪刚才发生了什么】
【保守估计打赏了百万吧???】
镜头里,宁芮确实愣住了,随即手忙脚乱地点开了那位打赏者的账号。
对方的头像和昵称都是系统默认,关注列表里,也只有自己的直播间。不知怎的,他心底忽然冒出了一个猜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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