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稳了。”
小电驴突突地驶出城中村。
就在这时, 宁芮瞥见了蒋修寅。
想不注意都难。
开得如火如荼的凤凰树下, 停着一辆黑色劳斯莱斯。蒋修寅倚在车门旁。晨光从叶缝间漏下来,碎金似的洒在他冷硬的侧脸上。
周围聚起了些看热闹的人——
“哎,你看那车……是劳吧?”
“真的诶, 听说一辆就要大几千万,咱可离远点儿,万一蹭掉块漆,把我卖了都赔不起。”
“那是车主吗?这么年轻,还长这么好看。”
“该不会是租来装逼的吧?真开得起这种车的人,能住这种地方?”
宁芮握着车把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真搞不懂蒋修寅在想什么?他是真的打算住在这儿吗?
城中村路况复杂,两边全是违停的电动车和流动摊贩,路面最窄处只够一辆车勉强通过。
他倒好,把车就这么随意地停在这儿,也不怕被刮着。
宁芮将头扭向一边,一拧电门,就想绕过他离开。
谁知蒋修寅大步一迈,直接横在了小电驴前。
宁芮条件反射般急踩刹车。
“哎呀,爸爸!”宁思钰没防备,一头撞在了宁芮的背上。
“蒋先生,你……”宁芮的声音颤抖着。
他万万没想到,蒋修寅竟会冲上来拦车。他急切地上下打量着对方,想确认他有没有受伤,只见他的黑西装裤上,赫然压着两道轮胎印。
蒋修寅却像没事人一样,只淡淡说了句:“我送你们。”
见蒋修寅看起来没有大碍,宁芮便装作没瞧见那两道轮胎印,硬起心肠,回绝道:“不用了吧,也不顺路。”
“顺路。”
宁芮嘴角一抽:“……”
从这里去他公司和去宁思钰的小学,分明是截然相反的两个方向,亏他能面不改色地说出“顺路”二字。
“蒋先生,”宁芮深吸一口气,“不用麻烦你了,我骑车就行。”
“上车,我送你们去学校。”蒋修寅耐着性子又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向后座上的宁思钰。
宁思钰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微张开,惊讶归惊讶,礼数却没丢:“蒋叔叔,早上好。”
蒋修寅淡淡应了一声。
宁思钰戳了戳宁芮的腰,压着嗓子小声问:“爸爸,是蒋叔叔哎!他是不是又要送我们呀?”
宁芮只觉一阵头疼:“蒋先生,我说了……”
“昨天的事,”蒋修寅不容分说地打断,“还没解决。”
宁芮的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
“他还会再找你们麻烦。”
蒋修寅派人查过陈永新的底细。
这个男人,多年前攀上了一位富婆。恰在此时,妻子车祸身亡,倒省去了他离婚的功夫。于是他毫不犹豫地抛弃了宁思钰。
今年年初,富婆嫌弃他年纪大了,不中用了,一脚把他踹开。上个星期,他打听到了宁芮的住处,找上门来,是要抢回宁思钰,让这孩子给他养老送终。
而麻烦就麻烦在,宁芮当年办下的代为抚养手续,本就是靠沈泽轩的关系疏通而来的,未必经得起细查。陈永新若铁了心要争,法律大概率站在他那边。
宁芮的嘴唇动了动,似有话要说,却又迟迟没有开口。
正当他迟疑之际,蒋修寅干脆拎起了一旁正听得入神的宁思钰。
“哎,蒋叔叔?你干嘛呀!快放我下来呀!”
任凭宁思钰如何挣扎扑腾,蒋修寅仍一把将他塞进了车里。
“砰”地关严车门后,他又转身拉开副驾驶那扇,冲愣在原地的宁芮挑眉:“上车,别磨蹭。”
“!!!”
宁芮瞪圆了眼睛,一脸不可置信。
可蒋修寅如此霸道的行径,根本容不得他拒绝,宁思钰正坐在车里呢。
他叹了口气,认命地把小电驴停妥,老老实实地钻进了车里。
熟悉的气息在车内无声流淌。
这股气息,宁芮再熟悉不过了。
曾经,有无数个夜晚,他就是枕着这股气息入睡的。
而此刻,他拼命想要遗忘的回忆,正循着这气息重整旗鼓,密不透风地把他包裹住。
宁芮沉默地望着窗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蒋修寅把控着方向盘,偶尔将视线落在他的侧脸上,见他搁在膝上的手已攥成拳,不动声色地轻叹了一声。
不一会儿,就到了宁思钰就读的小学。
“有劳蒋先生了,就送到这里吧。”
车刚停稳,宁芮便抢先丢下这句话,迫不及待地下了车。
他牵着宁思钰走到校门口,目送对方背着书包一蹦一跳地进了校门。
小小的身影消失在教学楼后,他仍站在原地,并不急着走。直到最后一批学生陆续走进校园,校门缓缓关上,他这才转身打算离开。
蒋修寅的车,居然还停留在原来的地方。
宁芮眉心一跳,装作没瞧见,低头朝公交站走去,打算坐公交去建材市场。
可他才迈出几步,身边骤然响起鸣笛声。
一声接一声,催魂似的。
劳斯莱斯本就够招摇了,偏偏还鸣笛不止,那可就格外扎眼了。
听这阵仗,仿佛不鸣到地老天荒,决不罢休。
刚送完孩子上学的家长、路过的行人……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最终都落在宁芮身上。连学校保安也被惊动了,快步上前,看样子是要提醒校门口不许乱鸣笛。
宁芮脸皮薄,经不起众人这般打量,脸颊“腾”地一下烧得通红。他只好举手投降,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拉开了车门。
“你到底想做什么?”宁芮强压着怒气,瞪着蒋修寅。
蒋修寅看着宁芮的神情,不知怎么的,忽然想起小黑和小黄小时候。
那时它们也是这样,扑到他脚边,龇着一口小乳牙,凶得不行。可他总觉得,那不过是撒娇。
他喉结滚了滚,把这点不合时宜的笑意压了回去:“去哪?我送你。”
“……建材市场。”宁芮泄了气,别过头。
他陷在座椅里,窗外的街景一晃而过。玻璃里,映出他绷紧的脸。
“昨天,真是谢谢你了。”犹豫了很久,这句话才终于出口。
“谢什么?”蒋修寅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宝宝,我说过,有什么事,随时找我。”
“你还是……别这么叫我了。”宁芮皱了皱眉。
“为什么?”
“不太合适。”他顿了顿,“我们之间,应该已经结束了。”
蒋修寅目视前方,握着方向盘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我们之间的一切,你打算就这么忘了?”
“是……是啊。”
回想起来,这还是他们头一次当面谈及分手。一种深沉的悲哀涌上心头,宁芮不由自主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明明近在咫尺,可横亘在他们之间的,却是令彼此都难以安宁的从前。
蒋修寅面上不动声色,心底早已凉成一片。
“我不同意。”
“你说什么?”
“分手,从来不是一个人说了算。”他声音冷硬,不留丝毫商量的余地,“我不同意,我们就没有分手。”
“哪有这样的道理?”宁芮简直被他气笑了。
“我的道理,就是这样。”
宁芮胸口起伏了几下,不想再和他争,转而换了话题:“公司……公司现在怎么样了?”
“还行。”
可迎上宁芮担忧的目光,蒋修寅还是放缓了语气,简单说了说邮件的事和公司的近况,唯独没提公司正遭人暗中狙击。
一听到“齐灿”这个名字,宁芮胸口便堵得发慌。他索性别过脸,继续望着窗外,不愿让蒋修寅察觉到自己眼中的屈辱。
“宝宝,给我点时间,我一定会让他付出代价。”蒋修寅的眉眼间笼上一层阴沉的戾气。
“这跟我没关系,我不想再卷入你们的事了。”良久,宁芮才低声开口,语气里透着疲惫。
前方红灯亮起,车子缓缓停稳。
宁芮怔怔望着窗外,试图压下翻腾的怒火与纷乱的思绪。
蒋修寅却蓦地伸过手来,捏住他的下巴,强行将他的脸转了回来。
“宝宝。”蒋修寅深深地凝视着他,“我知道,是我的疏忽,让你受了伤害,我很抱歉。你怪我也好、罚我也罢,怎么对我都可以。可是分手,我绝不会同意。”
“你放开我。”
“这辈子,都不会。”
宁芮心中一痛。
多少年的漫长等待,多少重的辗转波折,他们的爱情一路跋山涉水,历尽艰辛,终于开花结果,迎来了相守的喜悦。
可这份来之不易的喜悦,却被摧毁得如此轻易,如此彻底。
他眼眶渐渐发烫,有什么东西在汹涌,拼命想要夺眶而出。他咬紧牙关,猛地甩开了蒋修寅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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