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交往后,他给了宁芮一张黑卡, 任他随意去刷, 可宁芮很少动用,也改不掉精打细算的习惯。
他实在看不下去,干脆替他做主, 凡是他犹豫不决的,便一股脑儿全都买了下来。
只是他忽略了,这么多年,宁芮就是如此拮据地熬过来的。
他收回目光,心里空落落的,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从超市出来,蒋修寅仍悄然跟在这父子俩的身后,刻意拉开一段距离,远远地、静静地注视着。
贴春联时的欢声,年夜饭桌上的笑语,公园里散步的背影……一幕幕、一声声,都落进了他心里。
除夕就这样简简单单地过去了。
到最后,在这个万家灯火、阖家欢乐的日子里,他在宁芮的门前,守了整整一夜。
城中村的采光极差,隔音更是形同虚设。楼道里常年阴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霉味。
可他浑不在意,寸步不离,等到天光大亮。
新年的第一缕晨光照亮了浮动的尘埃。蒋修寅深深望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随后转身,缓步离去。
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大年初一,街道空旷,几乎不见车影。道路两旁的隔离带上,繁花簇簇,竞相绽放,开得热闹。
倘若一切未曾发生,昨天,他们本该并肩贴着红彤彤的春联,共享着热气腾腾的年夜饭。
等夜幕降临,他还要带他去滑雪场。这些天,他一直忙着收购那座滑雪场,想把它当作礼物送给他。惊喜也早已筹划妥当,只等大雪纷纷扬扬落下,他便要在皑皑白雪中,向他表白。
这些念头倏然掠过心底,让他不由自主地颤了一下。
他摇下车窗。
风灌进来,呼呼作响。
他忽然想起十年前的那个春节。
那一年,他驱车数百公里,从穗城一路奔向鹏城,去找宁芮。
除夕之夜,他们来到海边放孔明灯。
他问他许下了什么愿望。
宁芮起初不肯说,却拗不过他再三追问。灯纸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愿望,唯独没有一笔,是留给自己的。
他本不信这些。神明也好,命运也罢,一概不信。可那天晚上,他竟鬼使神差地拿起笔,在另一盏孔明灯上,写下了自己的愿望。
——宁芮梦想成真。
那时的他,还没有意识到自己早已深深爱上了宁芮,只是单纯地觉得,连许愿都只想着别人的少年,理应得偿所愿,也理应得到命运的回馈。
可是呢?
蒋修寅握着方向盘的手倏然收紧。
他一路神思恍惚,回过神时,车已停在公司车库。
这段日子,他一直住在公司里。
宁芮走得干脆,留下一屋子的东西。他每看上一眼,心口便揪着疼,疼得厉害。没有宁芮的家,他实在是不想回。
这个时间,公司里灯火通明,不少核心骨干自发放弃了休假,回来连轴转。蒋修寅出手阔绰,直接批准发放巨额年终奖,还给所有加班员工发放了三倍工资。
“不是什么特别紧急的事,就别来打扰我。”蒋修寅对许航吩咐道。
“好的,蒋总。”许航心领神会,应声道。
偌大的办公室寂静无声。
一夜未眠,蒋修寅早已身心俱疲。他向后靠去,整个人深深地陷进椅背,缓缓阖上了双眼。
就在那一刻,宁芮的身影在他眼前亮了起来。那般清澈,那般蓬勃,如青草般鲜活的身影,宛如一束光,照进了眼前无边无际的黑暗。
从前,每当他这样疲惫时,宁芮总会不声不响地走到他身后,双手搭上他的肩,一下一下,轻轻地揉按。
如今,家是不回了。然而,这公司里里外外、上上下下,处处都见证着他和宁芮在一起的痕迹。于他而言,更是煎熬。
也就几分钟的工夫。
叩、叩、叩。
蒋修寅猛地睁开眼,沉声呵斥道:“不是说了,不要打扰我吗?”
许航小心翼翼的声音传了进来:“蒋总,是我。有急事,必须现在汇报。”
许航跟了他快六年,是他最信任的心腹,做事向来有分寸。若非天大的事,绝不会挑这个时候来触霉头。
“进。”
许航疾步而入,神色凝重,手里攥着一份还未来得及装订的文件。
“蒋总,技术部那边刚刚破解了宁助理电脑的最后登录日志。”许特助上前一步,把文件搁在桌面。
蒋修寅霍然坐直,目光一沉。
“说。”
“尽管对方采用了专业级的数据销毁手段,”许特助翻开文件,指向一行标红的数据,“但技术部仍恢复了部分底层记录。”
他略作停顿,接着汇报道:“此外,技术部在他的电脑中检出了木马程序。手法相当隐蔽,病毒直接伪装成图片文件。宁助理毫无防备,随手点开。就这一下,木马便顺利入侵了系统。”
“什么照片?”蒋修寅追问。
许航抬眼觑了他一眼,随即迅速移开视线。
“说。”
许航硬着头皮,小声说道:“是一张……不雅照。”
蒋修寅脸上瞬间阴云密布。
许航轻咳一声,斟酌着开口:“经查,电脑是在宁助理毫不知情的状态下遭人远程操控的。由此推断,邮件并非宁助理所发,而是有人控制了他的电脑,盗用了他的账号。”
沉默的空气像是要碎掉。
蒋修寅抿了抿唇,一言不发。
证据真真切切地摆在眼前,像一把无形的刀,毫不留情地割在心口。一想到自己曾那样轻贱地对待挚爱之人,他便感到深深的后悔与悲哀。
许航迟疑了片刻,才谨慎地问道:“蒋总,这件事需要澄清吗?”
蒋修寅冷笑一声:“事已至此,我也只能认了。宁助理发的那封邮件,确实出自我的授意。”
许航微微一怔。
老板这倨傲又冷静的性格,倒真是不曾因身陷险境收敛分毫。
蒋修寅缓缓起身,踱步至落地窗前,“你去查一查宁安近期的股价走势。看看到底是正常交易,还是有人在浑水摸鱼?”
许航心头一凛:“蒋总,您的意思是……有人在暗中狙击宁安?”
蒋修寅略一沉吟,又补充道:“还有,这次的事,内部是否有人在暗中推波助澜。”
听到这话,许航后背蓦地沁出一层冷汗。
“蒋总,您的意思是……公司有人做内应?里应外合想要狙击宁安?”话一出口,他自己都觉得匪夷所思。可顺着往下细想,疑点接二连三地冒了出来。“这么说来……为什么会是华晨这个项目,是张副总极力促成的吧?”
“不一定是他,所以需要调查。”
“是,蒋总,我马上去办。”
蒋修寅语气平静,近乎冷峻:“即便真的投了华晨科技,划拨出去的资金也仍在我的权限范围之内,就算项目暴雷,我也能兜得住。可后续发展,实在超出了预料。我不得不怀疑。”
当时,华晨科技出事,宁安资本对其投资的消息也随之曝光。
得知此消息,他还以为是宁芮背叛了自己,顿时怒火中烧。
偏偏此时,董事会又趁机发难。
然而,怒火再盛,他也不想让宁芮承担后果。
华晨涉黄,性质恶劣。倘若他一口咬定自己从未授权,是宁芮擅自挪用资金投给涉黄公司,那么宁芮极有可能面临刑事风险。
于是,他只得承认——
那道投资指令,的确出自他的授意。
而宁安资本仅是财务投资方,并未参与华晨的日常经营,更未涉足任何违法犯罪活动。他不愿低头去求蒋家,便转而拜托了覃赫。覃赫也确实够兄弟,请出自己的父亲从中斡旋,此事才算了结。
不过,还是在舆论上炸开了锅:有人戏称他是“史上第一倒霉蛋”,前脚刚注资华晨,后脚华晨便暴了雷;有人断言他投资失手,就此跌落神坛;还有人咬着阴谋论不放,认为宁安资本与华晨科技之间必有暗线交易。
一时间流言四起,宁安的股价也随之剧烈波动。
如今,事实证明,那封邮件是有人盗用宁芮的邮箱发出的。
可事已至此,他若突然改口,前后矛盾的说辞只会引来更多质疑。一旦再次展开调查,照片势必曝光,而宁芮也将再一次被卷入漩涡。
更何况,许航方才虽语焉不详,蒋修寅却已猜到那照片的来路。
所以这幕后黑手,只能是齐灿。
这人是计算机出身,是个不折不扣的电脑高手。他布下这一局,未必只是想坑自己把钱砸进烂项目里这么简单,只怕还有后手。
思来想去,蒋修寅索性按兵不动,转而暗中布局。
主意既定,他将安排吩咐了下去。
许航立马恭敬应道:“收到,蒋总。”
“对了,年前送来的慈善晚会邀请,你着手去跟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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