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芮“嘶”地拉开啤酒罐,和儿子轻轻碰了碰杯。“干杯。新的一年,我们钰钰要平平安安,健健康康。”
“那爸爸呢?”
“什么?”
“爸爸也要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宁思钰说得郑重其事。他歪着头想了想,又一本正经地补上一句:“还要天天开心!”
宁芮指节收紧,将啤酒罐攥得咯吱作响。
“……好。”半晌,他才低低应了一声,“我们都要开开心心的。”
“爸爸快吃呀,这个鱼好好吃啊。”宁思钰腮帮子塞得鼓鼓的,说话都含糊了,还不忘用筷子挑出一块没刺的鱼肉,放进宁芮碗里,“给爸爸,这块没有刺!”
“谢谢钰钰。”宁芮心头一软,往小家伙碗里夹了只大鸡腿,“钰钰也多吃点。”
年夜饭收得早,下午四点左右便结束了。父子俩闲来无事,便踱到附近的公园里转了一圈。归来时,夜幕早已悄然降临。
走到楼下时,宁芮忽然瞥见一道身影。
一闪而过。
可那道身影,他再熟悉不过了。正因如此,恍惚之间,他竟以为是自己产生了幻觉。
半晌,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也是,不过是幻觉罢了。
那人怎么可能出现在这儿?
他收敛心神,牵着宁思钰走进阴暗的楼道。一路无言回到家中,“咔哒”一声落锁关门。
宁思钰窝在沙发里,捧着手机玩得正欢,两只小脚丫惬意地一翘一翘的。
这孩子平日里乖得不像话,极少主动讨要手机,就连看个电视,也会仰起小脸,乖乖地问上一句:“爸爸,我能看动画片吗?”
不过今天是除夕,宁芮寻思着,过年嘛,总得让孩子放纵一回,便大手一挥,痛痛快快地放他玩个够。
电视里正播着春晚。
宁芮其实没多少心思看。可大过年的,不看看春晚,总觉得这年过得不像个年。他窝在沙发里,目光虽还落在屏幕上,心思早已不知飘到哪儿去了。
突然,宁思钰放下手机,脑袋微微一偏,侧耳朝门口听去。
“爸爸,外面好像有人。”
“嗯?”宁芮有些心不在焉,随口答道,“大概是邻居吧。”
“可是爸爸,邻居姐姐不是已经回老家了吗?”
“估计是其他楼层的吧。”
“不是哦。”宁思钰摇了摇头,“听着像是走到我们家门口了。”
有时候,小孩子确实比大人敏锐。见他一副认真较劲的模样,宁芮心里莫名一紧。可转念一想,鹏城治安向来不错,总不至于真有什么小偷窃贼吧。
“行,那爸爸去看看。”
宁芮站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到防盗门前,凑近猫眼,屏住呼吸朝外望去。
这栋自建楼采光本就不好,此刻夜已深,门外更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宁芮一只手搭在门把手上,屏息凑近猫眼,瞪大眼睛朝外望了半天,也没察觉出什么异常。他松了口气,打算回沙发接着看春晚。
正要转身,楼道的声控灯忽然亮了。
想必是楼上有人走动,触发了感应。
昏黄的光线透进猫眼,宁芮再次凑近瞧了瞧,总算看清了门外的情形。
他猛地攥紧了门把手。
尽管光线模糊,可那再熟悉不过的身影,他还是一眼便认出了。
居然是蒋修寅。
他一袭黑色大衣,斜倚在墙边。指间猩红的火光明明灭灭,烟雾袅袅升腾,缭绕而上,遮掩了他此刻的神情。
宁芮呼吸一窒。
是错觉吗?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用力闭了闭眼,再度睁开时,整个人几乎贴在了门上。
真的是蒋修寅。
“爸爸,你看到外面有人吗?”不知何时,宁思钰已走到了他身后。
宁芮浑身一僵,霍然转身,背脊重重抵上冰凉的门板。
“没……没有人。”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应该是你听错了。”
“是吗?”宁思钰一脸疑惑。
“嗯嗯,是楼上,肯定是楼上。有人走动,声音传下来,听着就像在我们家门口。”他握住宁思钰的手,把孩子领回沙发边,“钰钰乖,看电视,好不好?”
电视里,小品正演得火热,观众席间笑声阵阵,一浪高过一浪。宁芮却魂不守舍,目光一次次飘向门口。
宁思钰信誓旦旦地嚷着要守岁,可惜话音刚落,睡意便先一步袭来。他小嘴一张,哈欠一个接着一个地冒出来。
宁芮瞧在眼里,不由莞尔,柔声哄他去洗漱,随后搂着他躺进被窝,讲起了故事。
故事才讲到一半,宁思钰已沉沉睡去。宁芮替他掖好被角,又低下头,在他的额头上轻轻落下一吻。
待宁芮重新坐回沙发,春晚依旧热热闹闹地播着。他蜷起身子,用毯子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在电视屏幕上。
不知这样撑了多久,他到底还是按捺不住,一把掀开毯子站起身,蹑手蹑脚走到门口,凑近猫眼向外窥探。
蒋修寅还在门外。
只是姿势变了。
他颓然蹲坐在地,将头深深埋进双膝之间,脊背微微弓起。
宁芮心乱如麻,转身退回屋里,在电视机前坐下。春晚仍在继续,满屏笑语盈盈。可热闹是屏幕里的,与他无关。台上说了什么、唱了什么,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终究还是没忍住。他再次起身,挪到门边张望。
可这一次,楼道里的灯灭了,门外一片漆黑。
他下意识地想弄出点响动。跺跺脚,或者轻咳一声,好让楼道灯重新亮起来。可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按了回去。
万一惊动了蒋修寅呢?
罢了,罢了。
走吧,走吧,他还是走吧。
宁芮无力地闭上了双眼。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隐约响起一声咳嗽。宁芮心头一紧,霍然起身,几步便到了门边,屏住呼吸,侧耳贴了上去。
外面很冷吧?是他在咳嗽吗?他要待多久?他为何会出现?
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缓缓覆上冰凉的门把手。就在凉意渗进掌心的刹那,经年不散的痛楚、他们施加的伤害,又一次汹涌袭来。
最终,宁芮还是放弃了。他颓然地垂下手,一步一步退了回来,跌坐回沙发上。
屏幕里,零点的钟声悠悠敲响,主持人喜气洋洋地念着新年贺词。窗外,噼里啪啦的鞭炮声零零星星地传来。虽说明令禁止燃放烟花爆竹,可总有人偷偷点上一挂,让这新旧交替的时刻,多几分闹腾腾的年味。
原来,已经过了零点。
是新的一年了。
不知为何,铺天盖地的悲伤涌了上来,将他淹没。
心口像是被生生划开了一道口子,丝丝缕缕地往外渗着疼。宁芮勉强定了定神,再次凑近门边,透过猫眼向外望去。
蒋修寅缓缓地站了起来。
想来,他也察觉到新年已然降临。他面向紧闭的房门,身姿挺得笔直。
透过猫眼,宁芮看见他的嘴唇微微翕动。
他在说什么?
他想听清,也想看清。可电视机的声音震耳欲聋,门外的楼道一片昏暗。他竖起耳朵,睁大眼睛。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清。
然后,蒋修寅抬起了手。
离门板不过咫尺,却迟迟悬着,落不下去。
一、二、三、四……
宁芮默默数着,心跳一下比一下重。
数到三十,蒋修寅还是没敲门。他退回墙边,继续抽烟。
宁芮死死捂住嘴,不敢泄出一丝声音。他顺着门板缓缓滑落,最终瘫坐在地上。
他们之间,隔着一扇门。
可隔在他们之间的,又何止是一扇门。
宁芮回过头,望着望着,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
新的一年,就这样开始了。
其实,不过是日历翻过一页,时间往前走了一天。
仅此而已。
第93章 幕后之人
蒋修寅独自走在城中村狭窄的巷子里。
两侧的自建房挨得极近, 阳光自逼仄的缝隙间漏下,洒落在他脸上。他微微垂着眼,睫毛投下的阴影里, 藏着淡淡的落寞。
烟瘾上来了, 他摸遍全身的口袋,掏出的烟盒却早已见了底。他怔了片刻, 把空盒捏成一团,随手丢进路边的垃圾桶。
昨天一大早,宁芮牵着宁思钰去逛超市,他则远远地跟在后面。
他看着宁芮推着购物车, 在货架前徘徊,拿起又放下, 再三比价。可轮到给宁思钰买东西时, 掏钱却十分爽快。唯独孩子想要买奥特曼,宁芮才耐着性子,柔声解释为什么不能买。
等父子俩走远,蒋修寅才走到那排货架前,瞥了一眼价格。
1999元, 实在很便宜。
说来,这是他头一回如此真切地窥见, 宁芮不在他身边时,究竟过着怎样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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