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芮俯下身,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将手中的白菊轻轻放下。一旁的宁思钰学着他的样子,也郑重地深深鞠了一躬。
祭拜完毕,宁芮无意久留,心里想着,改天再来一趟,便带着儿子往回走。
“你还有脸出现在他面前?”
不知何时,齐灿已拦在身前。
宁芮强忍着怒意,冷冷地望着他:“你不也有脸出现在他面前吗?”
“宁芮,”齐灿又上前半步,“你的胆子,倒是越来越大了。怎么,被我……”
“你闭嘴!”宁芮猛地厉喝,截断他没说完的下半句,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别把那些肮脏事,带到团团面前!”
齐灿眯着眼,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忽然,弯下腰,视线降至与宁思钰平齐,问道:“小孩,你叫什么名字?”
宁思钰先看了一眼宁芮,才小声答道:“爷爷,我叫宁思钰。”
“爷爷?”齐灿下意识地摸了摸鬓边的白发,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宁芮一个箭步挡在宁思钰身前,浑身绷紧,如临大敌。
“宁思钰?”齐灿却只是将这三个字喃喃地念了一遍。念到“钰”字时,他的视线落向身旁那方墓碑:“思钰,思钰……真是个好名字。”
说完,他将目光从墓碑上缓缓收回,手探进大衣口袋,摸出一叠钞票,朝宁思钰递了过去:“来,叔叔给你的压岁钱。”
宁思钰没有伸手,往后缩了缩,仰起头,看向宁芮。
宁芮实在不想和齐灿多费唇舌。再同这人待下去,他怕自己忍不住要挥出拳头。于是,他牵起宁思钰的手,转身离去。
“啧,你这人还是真是玩不起。”齐灿阴冷的声音紧追了上来。
“是,我玩不起。”
宁芮的脚步顿住了。他努力深呼吸,让自己保持冷静,转过头直视着他:“所以,你们的事,我不想再掺和了。”
宁思钰乖巧地攥紧宁芮,跟着往墓园外走。走出很远,还是忍不住回过头,望了一眼仍立在墓碑前的男人。
“爸爸,”宁思钰拽了拽宁芮的手,“那个人,应该叫叔叔吗?他是不是哭了呀?”
“不是。”宁芮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他只是……被风迷了眼。”
回到家中,父子俩匆匆用过晚饭。
奔波了一整天,宁思钰早已疲惫不堪,早早睡下了。宁芮却了无睡意,独自踱到阳台抽烟。烟灰积出长长一截,摇摇欲坠,他无心去弹,只任它悬着。
忙碌是一剂良药。
至少这半个月,他忙得脚不沾地,很少想起蒋修寅。
眼见着明日就是除夕了,宁芮的心中不由得泛起一阵酸楚。他不辞而别,蒋修寅不闻不问。或许他们之间,只能这样潦草收场了。
宁芮不禁苦笑,果然人不能太闲,一闲下来,就容易胡思乱想。
翌日,宁芮起了个大早,领着宁思钰往超市去。虽说年货早已备齐,但他还是想给宁思钰,再多买些好吃的。
超市里张灯结彩、一片火红,人来人往、好不热闹,“恭喜发财”的背景音乐循环播放着。
他推着购物车在货架间穿行,因担心宁思钰走丢,索性让他坐在购物车里。小家伙兴奋极了,小手指到哪儿,嘴巴就跟着张到哪儿。
“爸爸,我想吃巧克力。”
“行,买。”
“爸爸,还想要吃草莓。”
“行,买。”
“哇,那个,那个!超大的奥特曼!”
宁芮顺着儿子手指的方向望去。货架上的奥特曼足有半人高,昂首挺胸,威风凛凛,一看就不好惹。
当然,价格也很不好惹,1999元。
“太贵了,不买。”宁芮摸了摸宁思钰的脑袋:“钰钰,爸爸最近挣得不多,咱们得省着点花。等爸爸以后赚了钱,再给你买,好不好?”
宁思钰不哭也不闹,脆生生地应道:“好的,我听爸爸的。”
宁芮心头一酸,差点儿就把奥特曼拎进了购物车。
最后,还是给憋住了。
回城中村的路上,宁芮掏出手机瞥了一眼,才发现沈泽轩给他打来过一个视频电话。他想了想,拨了个电话回去。
“喂,芮芮。”
“轩哥,除夕快乐。”
“除夕快乐。”沈泽轩笑了笑,“在忙什么呢?刚才给你打视频怎么没接?”
“带钰钰在逛超市呢,人太多了,又吵,没注意看手机。”
“今天还敢往超市挤,勇士。”沈泽轩感慨道,“抢到什么了?”
“就买了点零食,还有水果。”
“今天打算怎么过?”
宁芮认真思索了片刻,说道:“等下回家先做顿年夜饭,吃完带着钰钰去公园转转,回来正好接着看春晚。”
那头隐约响起一道女声,喊了句什么。沈泽轩应了声“马上”,顿了顿,又接着问道:“就你和钰钰两个人过?”
“嗯。”
宁芮只回了这一个字,便沉默下来。
沈泽轩大概是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却没有顺着说下去,“不过,我可真想回鹏城啊。”
“为什么啊?”宁芮打起精神问道,“家里不好吗?”
“好啊,可太好了。”沈泽轩叹了口气,“这才回来三天,我妈就往我手机里塞了五个姑娘的微信,不是我爸生意伙伴的女儿,就是我妈单位同事的女儿。天天催着我去相亲。”
宁芮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伯父伯母还是没死心啊。”
“他们就是死不了心。我都说过多少回了,我不喜欢女人。”
“你正经谈一个,往家里一领,伯父伯母亲眼见着人,说不定就不催了。”
沈泽轩顿了一下,声音放轻:“那你呢?”
“我?”
“想不想……再谈?”
宁芮将塑料袋换到另一只手,掂了掂:“哪儿有什么心思,就想着先把工作做起来。”
“是吗?”沈泽轩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打算开始找工作了?”
“倒不是要找工作。我之前不是开过直播嘛,这回想重新播起来,卖点手工玩具。”
“那行啊,开张那天跟我说一声。”沈泽轩认真起来,“我第一个下单。”
“你买了也没用吧。”
“反正,有需要帮忙的地方,随时开口,别一个人扛着。”
“谢谢轩哥。”
两人又闲谈了几句。宁思钰也凑上前来,与沈泽轩你一言我一语地聊了一阵。
电话那头的女声再度响起,音量明显拔高了八度:“沈泽轩!你还不出发?”
沈泽轩捂了下话筒,匆匆应了声“马上马上”,才无奈地对宁芮道:“我妈喊我了,先这样。芮芮,年后见了。”
“好。”宁芮笑着应了,“轩哥,替我跟伯父伯母说声新年好。”
挂断电话,宁芮依旧垂着头,鬼使神差般点开了置顶的黑色头像。
他怔怔地望着,望了很久,直到屏幕一点点暗下去。
第92章 除夕夜
“爸爸, 我们还不走吗?手机到底有什么好看的呀?我也想看看。”
稚嫩的童音在耳边响起。
说着,宁思钰便踮起脚尖,伸长脖子, 好奇地望向宁芮手里的手机。
宁芮回过神来, 不动声色地将手机收进口袋,冲儿子挤出一个笑容:“哦, 没什么,走啦走啦,我们回家。”
宁思钰“哦”了一声,乖乖牵住爸爸的手。
一进家门, 宁芮便搬来凳子,举着春联比对位置, 端详个不停;宁思钰则自告奋勇, 叉着腰当起了“小指挥”。
“爸爸,歪了歪了,左边高啦!”
“好好好。”
宁芮退后两步,眯眼一瞧,果然贴得不正, 便揭下来重新调整妥当。轮到贴“福”字时,宁思钰抢先凑上来, 俏皮地将福字倒着递给他。
宁思钰学着大人的腔调,一本正经地宣布:“爸爸,福要倒着贴。福倒了, 福气就到咱们家来啦!”
“哟, ”宁芮忍着笑,“我们钰钰懂得真多呀。”
“那当然啦。”
贴完春联,宁芮让宁思钰去看动画片, 自己则钻进了厨房。这一年的最后一天,便在这袅袅的烟火气中,悄然滑向了尾声。
红烧肉、清蒸鱼、西兰花炒肉,还有一盅鸡汤,热气腾腾地摆了满桌。宁芮望着这一切,忽然觉得难过极了。
“爸爸?爸爸?”软乎乎的小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啊?”宁芮恍然回神,看向儿子,“怎么了?钰钰。”
“爸爸,你今天怎么回事呀?老是走神。”
“哦,没怎么。”
“骗人。”宁思钰撅起嘴,“你眼睛都红了。”
孩子的眼睛太清澈了,在这样的注视下,任何伪装都无所遁形。宁芮别开脸,抬手揉了揉眼角:“没事,被油烟熏的吧。”
“哦,好吧。”宁思钰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转眼又眉开眼笑,高高举起橙汁,胳膊伸得老长,“爸爸,新年快乐,我们干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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