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齐灿的声音沉了下去,牙关咬得死紧,从齿缝里挤出一句:“只可惜啊……事与愿违。”
宁芮浑身一僵。
齐灿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他重新端起酒杯,慢慢啜着,像是要借这一杯酒,把方才失控的情绪重新压回去。再开口时,语气已经缓和下来:“可以和我说说邹钰小时候的事吗?”
这方空间处处萦绕着邹钰的影子,而眼前之人,怀揣着同样一份深切的思念。就在这一瞬,宁芮紧绷的心防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
珍藏已久的记忆仿佛嗅到了缺口,争先恐后地奔涌而出。
他缓缓地开了口,说起自己与邹钰的小时候。话音时断时续,这些往事沉淀在岁月深处,得一段一段,慢慢打捞上来。
齐灿听着听着,忽然冷笑一声:“果然啊,竹马终究比不上天降。”
“什么?”宁芮一愣。
“邹钰那么喜欢你,可你的眼里,从来没有他。”齐灿脸色阴沉,“你的选择,从始至终只有蒋修寅一人。呵,无论如何,你还是不肯背叛他。”
“对不起……”宁芮垂下眼帘,“我……我真的做不到。”短短的一句话,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脸上写满了痛苦。
“我还是好奇,你怎么会这么喜欢蒋修寅那个烂人?”齐灿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点上。火光明明灭灭,他垂着眼,看不出在想什么。
“不许你这么说学长!”宁芮变了脸色,语带愠怒。
“我哪里说错了?”齐灿冷笑一声,压抑多年的恨意自话语间丝丝渗出,“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恨蒋修寅吗?”
“……为什么?”
“我们两家的恩怨,你了解吗?”
宁芮迟疑地点了点头。
齐灿吐出一口烟圈:“长辈之间的感情事,我们做小辈的,本不该干涉。可蒋修寅呢?我妈怀胎八个月的时候,他亲手把她从楼梯上推了下去。她差点连命都没了。虽然命是捡回来了,但永远失去了生育的能力。”
“学长他不是……”
齐灿只消看一眼宁芮的神情,便知道他在想什么,毫不留情地打断他,语气也愈发讥诮:“你又要替蒋修寅开脱?也是,你和邹钰一起长大,邹钰还救过你的命。你也要护着蒋修寅这个伤害过他的人。”
邹钰的名字一入耳,宁芮心口便钝钝地抽痛起来,“我……”
“宁芮啊宁芮,”齐灿根本不给他喘息的空间,“你有脸去邹钰的墓地吗?站在墓碑前,你的良心当真不会不安吗?事到如今,你还能心安理得地守在蒋修寅身边吗?你让九泉之下的邹钰,如何瞑目,如何安息?”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一连串的逼问砸下来,宁芮乱了阵脚,机械地重复着这三个字,一遍,又一遍。仿佛除此之外,他再也说不出别的什么了。
四面墙上,邹钰无处不在,正“望”着他。不着一言,却比声嘶力竭的控诉更沉重,恰似一场永不休庭的审判,逼他一遍遍直面自己的荒唐。
他心乱如麻,千般念头纠缠不清。眼前是一片望不到尽头的黑暗,不见希望,也寻不到出路。
“接下来,你想怎么办?”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宁芮的嗓音哑得厉害,“要背叛学长,我真的做不到,也不知道如何面对他。还有团团……我知道,我欠他的太多了。这笔债压在心上,沉甸甸的,一天都没有轻松过……”
一旁的齐灿沉默良久,忽然将斟满的酒推到宁芮面前:“来,干一杯?人一醉,就不用想那么多了。”
说罢,他端起自己那杯,仰头一饮而尽:“这些年,我就是这么熬过来的。”
不知不觉间,宁芮已拿起酒杯,灌了下去。接着又斟了一杯,可手抖得厉害,酒洒出来,在桌上漫开。
齐灿面无表情,和他碰了碰杯。
“你当年……既然知道发生了这种事,为什么不救他?”宁芮望着他,哽咽地问道,“你既然喜欢他……你为什么不救他?”
齐灿的动作一顿,握着酒杯的手在半空悬了片刻,才缓缓放下。他脸上的神色随之沉了下来。
“我也没想到,一时的疏忽,竟让我和他天涯相隔。”
酒劲上来,宁芮只觉浑身热得厉害。他撑着额头,半眯着眼,齐灿的声音在耳边时远时近。
“这些年,我去得最多的地方,是邹钰长眠的地方。三百二十七级台阶,我一级一级走过;一百四十九棵树,我一棵一棵数过。那条路我太熟了,熟悉到我闭上眼睛,也能走到他的面前。”
“团团墓碑前的鲜花……”宁芮心念一动,“是你送的?”
“是。”
宁芮怔了片刻,才慢慢吐出一句:“原来,是你啊。”
齐灿抚了抚鬓边的白发,自嘲道:“他的死讯传来,我的头发一夜之间全白了。从前只当是书里的夸张,原来世上真有这样的事。”
宁芮不由得望着他的白发,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只是举杯,和他碰了一下。
“每年,我都会在左腿上,刻下一个钰字。”齐灿仰头饮尽,继续说道,“一年一个。我用这样的方式,来惩罚我自己。”
“你!!!”
宁芮猛地睁开眼,目光落在齐灿的左腿上。
齐灿却笑了笑,“喝吧。你我从前怎么样,都不必放在心上了。如今还能坐在一处,想着同一个人,这便是缘分。”
谁也没有再说话。
偌大的空间里,只有酒杯碰撞的声响。
一杯接着一杯,宁芮只觉得浑身发烫,眼前的景象渐渐模糊起来。他竭力想保持清醒,可手已经不听使唤了。
酒杯从手中滑落,“咣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想弯腰去捡,却发现自己正急速下坠。
无数照片从他身旁掠过,转眼便将他团团围住。大笑的、发呆的、神色清澈的、眉眼含愁的……每一个“邹钰”都活了过来,绕着他不停地旋转。
而后,熊熊烈焰自四面八方扑来,将这些旋转不休的“脸庞”一张接着一张卷入火中。
阴冷的声音自火海深处传来。
“你看清楚了吗?我正在伤害你最爱的男人。”
“你恨我吧?”
宁芮本能地想捂住耳朵,双臂却似被无形之力死死钉住,任他如何挣动,也动不了分毫。
“你肯定特别恨吧!”
“你会从地狱回来吗?”
那个声音穿透层层烈焰,越来越近了,硬生生钻进自己的体内。
“你快回来吧,快回来吧。”
“我等着你。”
宁芮终于不堪重负,昏昏沉沉地坠入了无边的火海。
第88章 仇恨
“砰砰砰——”
宁芮是被吵醒的。
他费力地睁开眼, 视线渐渐聚焦,这才意识到,自己正躺在沙发上, 身上盖着一条毛毯。而毯子之下, 竟是□□。
霎时间,宁芮脑中一片空白, 顾不上浑身的酸痛,猛地坐起身来。
沙发另一端,齐灿斜斜地靠坐着,指间夹着一支烟。他神情阴郁, 凌乱的头发垂落在额前。地上,烟头已密密麻麻地积了一层。
“被吵醒了?”齐灿偏过头。
“你……我们……”宁芮不敢再问, 怕再问下去, 就会听到自己最不愿听到的答案。
“去开门。”齐灿说得温和极了,却无端让人脊背发凉,“让他进来看看,我们都做了些什么。”
闻言,宁芮面上的血色倏然褪尽, 惨白如纸。
砸门声愈发急促,愈发沉重。铁门被撞得哐哐作响, 仿佛下一瞬便会被生生砸开。
齐灿啧啧笑道:“看来,他对我准备的这份惊喜,还真是迫不及待啊。”说罢, 他索性自己慢悠悠地踱向门口。
门开了。
逆着光, 蒋修寅赫然出现在门口。
那一刻,齐灿简直想为眼前这一幕鼓掌。
蒋修寅从未这般狼狈过。那身昂贵的定制西装皱乱不堪,沾满了灰尘。淡漠自持的面具寸寸碎裂, 尽显满面骇人的戾气。
“蒋修寅,你来晚了。”齐灿伸手掸了掸蒋修寅肩上的灰。
蒋修寅无心周旋,径直撞开拦路的齐灿,大步闯了进去。
然而,在看清沙发上那一幕的瞬间,他硬生生顿住了脚步。
宁芮闻声抬头,只看了他一眼,便难堪地垂下头,恨不得自己就此消失得干干净净。
蒋修寅面沉如水,下颌绷得死紧,垂在身侧的双手早已攥成拳,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
忽地,他扯下外套,几步上前,将宁芮裹了个严严实实。
齐灿不紧不慢地踱了过来。
“这就是你说的惊喜?”蒋修寅霍然转头,死死盯着齐灿。
齐灿的声音响起,宛如恶魔一般,敲在两人心上:“怎么样?我为你精心准备的惊喜,还喜欢吗?是不是,很刺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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