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闻安宁_杨牧苡【完结】(106)

  宁芮怔了一瞬,随即蹙起眉:“你为什么要我放出这种消息?”

  “接下来,你再跑一趟财务部,就说此事十万火急,蒋修寅已亲自特批。在他可支出的权限范围内,让财务部即刻启用加急绿色通道,火速划拨一笔资金,直接转入华晨科技的账户。”

  “你说什么?!”

  “你手里不是有蒋修寅的部分权限吗?该怎么做,不必我教吧。”齐灿对他的震惊视若无睹,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你以蒋修寅的名义施压,财务部只能先走流程。只要这笔钱一划出去,便木已成舟,到那时,就算蒋修寅有所察觉,也已经晚了。”

  “你究竟想做什么?”

  “哦,我听到些小道消息,华晨科技怕是有点问题。我向来看蒋修寅不顺眼。正好让他把钱投进这家公司,等哪天华晨科技一暴雷,他蒋修寅便是栽个大跟头,威名扫地。想想那场面,我就觉得解气。”

  “对不起,我不会做这种事,并且我只是个助理而已,这种事不是我该碰的,也没那个能耐。”宁芮一口回绝,语气坚决。

  “得了吧,你还装什么糊涂?”齐灿轻嗤一声,“你们公司上上下下,谁不知道你和蒋修寅是什么关系?”

  他似乎早已料到宁芮会推脱,这番话显然是有备而来。

  “说笑了,这事真不是我能力范围内能办到的。”

  “宁芮啊,你可别小瞧了自己。”齐灿放缓了语气,“这个社会,说到底看的是关系。职位再高、本事再大,也抵不过大老板身边人的一句话。你和蒋修寅的事,公司上下心里都有数,只是没人摆到台面上说罢了。难道你就没察觉,底下人对你有多恭敬?在这家公司,你代表的就是蒋修寅。你一开口,比谁的话都管用。”

  “我真的改变不了什么。”

  “看来,你还是不死心啊。”齐灿叹了口气,满是失望。

  “我真的……做不到。”宁芮低声说着,摇了摇头。

  “……那行。”齐灿顿了顿,“你登录一下邮箱,我给你看样东西。”

  “什么东西?”

  “看了你就明白了。”

  宁芮迟疑了几秒,终究还是打开电脑,登录了自己的邮箱。收件箱里,一封新邮件赫然躺在最上方,发件人一栏是一串毫无规律的乱码,像是有人刻意隐去了身份。

  他盯着那串字符看了许久,颤抖着点开了邮件,然后又点开了里面的链接。

  是一张高清照片,没有任何打码。

  刹那间,强烈的自我厌恶与巨大的悲恸一齐袭来,压得宁芮喘不过气来。

  起初,他以为蒋修寅和邹钰是两情相悦。可种种迹象表明,两人之间不过是一场交易。加之蒋修寅也亲口否认,他便以为他们之间从未发生过什么。

  没想到,真是没想到,邹钰的表情,竟是那样的痛苦。

  手机那端,齐灿的声音阴恻恻地传来。

  “照片千真万确,既不是AI生成,也不是图像软件合成。你如果不信?你随便找家专业机构去鉴定。”

  “宁芮,邹钰爱你,爱得连命都搭进去了!没有他,你还能活到今日?还能重见蒋修寅?还能与他如胶似漆?你早就该下地狱了,化作一抔黄土了!”

  “救命之恩重于泰山,难道在你心里,竟还抵不过一段爱情吗?”

  “再说了,我们不过是给蒋修寅一个教训罢了,又不会让他倾家荡产。他是什么身份,你又不是不清楚。这点损失对他来说算不了什么。”

  “所以,你要不要合作?”

  宁芮失魂落魄地挂了电话。

  整个下午,他都心不在焉,满脑子都是邹钰痛苦的表情,还有,蒋修寅。

  步出公司大门,暮色四合。街边霓虹初上,流光溢彩间,年的味道不知不觉浓了起来。

  走在大街上,宁芮只觉得好冷。

  今年鹏城的冬天,其实算不上冷。可宁芮却觉得,这个冬天,比十年前寒潮来袭、罕见落雪的那一年,还要冷得多。

  一辆宾利悄无声息地滑行而至,稳稳停在他身侧。车窗缓缓降下,露出齐灿那张苍白而英俊的脸。

  两人对视了片刻。

  “上车。”齐灿率先开口,“带你去个地方。”

  宁芮收回目光,径自往前走去,脚步比刚才快了几分。他什么也没说,可这份沉默,已是最清楚的拒绝。

  齐灿只是留在原地,等一阵寒风,把这句话送到他身边。

  “有邹钰回忆的地方。”

  宁芮猛地回过头。

  霓虹流转,齐灿坐在车里,上半张脸隐在阴影中,看不真切,唇角却缓缓勾起。他再度开口,嗓音低沉、缓慢,带着蛊惑:

  “来,宁芮,上车。”

  第87章 炼狱

  宾利行驶了一个多小时, 最终驶入一片旧工业区。

  齐灿先一步下了车,绕过车头走到副驾驶旁,抬手正要替宁芮拉开车门。

  宁芮却快他一步, 自己推开车门, 径自走了下去。

  眼前是一栋单层厂房,藤蔓爬满了外墙, 层层叠叠地垂挂下来。

  齐灿走在前面,拉开沉重的铁门。

  “啪”的一声,灯光骤然亮起。

  待看清厂房内的装潢,宁芮不由得瞪大了双眼。

  厂房内俨然是工业风的格调。几组沙发随意散落着, 一侧立着吧台,各式酒水陈列其间。举目四望, 从天花板到四周墙壁, 密密麻麻贴满了照片。

  有的照片早已泛黄,有的却依然崭新。它们一张张拼凑起来,缓缓铺展开一幅悠长的回忆画卷。

  全是关于邹钰的回忆。

  有他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的,有他怔怔出神的,有他低头看书的, 有他走在路上的,有他站在天台上望着远方的, 有他趴在桌上熟睡的……

  宁芮怔在原地,缓缓抬起手,想要触碰离他最近的一张照片, 指尖却在寸许之外停了下来, 还是没敢碰上去。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一面墙,又移向另一面,仿佛怎么也看不完。半晌, 才转过头,望向齐灿,声音颤抖着:“你……你从哪里得到这些照片的?”

  齐灿走到吧台边,拉开酒柜,随手挑了瓶红酒,斟满两杯。他端起其中一杯,朝宁芮遥遥一举:“一起喝一杯?”

  “还是不了吧。”宁芮摇了摇头。

  齐灿倒也不勉强,扬了扬下巴:“过来坐,站在那儿干嘛?你这么怕我吗?”

  闻言,宁芮怔了怔,下意识地点头,随即又立马摇头。

  齐灿嗤笑出声。

  宁芮犹豫片刻,还是在他身侧坐了下来:“这些照片,你从哪儿得到的?”

  “这些都是我花了许多年,一张一张慢慢攒起来的。这个世上,唯有此处,装满了他,装满了所有关于他的回忆。”齐灿晃了晃杯中酒红色的酒液,仰头一饮而尽。

  宁芮心中一痛,缓缓环顾四周。

  原来在这世上的某个隐秘角落,还有人如此执拗地保留着邹钰存在过的痕迹。刹那间,难以言喻的酸楚漫上心头。

  齐灿又斟了一杯,却没急着喝,只是举在眼前,透过酒红色的液体望向墙上的照片。灯光折进酒里,漾起细碎的光斑。

  “我和他第一次见面……”他顿了顿,又接着说道:“是在计算机学院的教学楼。”

  听见这话,宁芮收回环视四周的目光,落在了齐灿身上。

  “那是在2015年的秋天吧,他拿着一封情书,站在走廊上。”齐灿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他兼职替人写情书的事,你应该知道的吧?”

  “嗯,知道。”

  齐灿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醇涩的酒液滑过喉咙,他微微眯起眼,等那股劲儿缓过去,才接着往下讲:

  “信是他写好之后,再替人送去的。不光代写,他还揽过跑腿的活儿,专门帮那些不敢当面表白的男生递情书。我看着他傻乎乎地一路跑上教学楼,结果人家女生当面回绝,那封信也被随手扔在了地上。”

  “后来呢?”

  “等那女生走之后,他弯下腰,拾起被扔在地上的信封,仔细拍去上面的灰尘,还在那儿自言自语,念叨着这毕竟是一片心意。”

  宁芮怔怔地凝视着眼前的酒杯。

  那些被岁月尘封的往事,那些属于邹钰、而他缺席的时光,正随着齐灿的讲述,一点一点地清晰起来。

  “所以,你就开始追求他了?”

  “嗯,他一次次地拒绝我,冲我发火,给我甩脸色,可我还是喜欢他。”齐灿自嘲一笑,“也许人骨子里都犯贱,撞得头破血流也不回头,越是碰壁,越想得到。”他看向宁芮,“你懂吗?”

  宁芮静静地听着,不由想起邹钰的话:偏偏越是无望,越是让人想要奋不顾身。他们大抵都是如此。

  “那时候,我总在想,若真能和他在一起,我和蒋修寅之间的仇恨,又算得了什么?我们争来抢去这么多年,到头来又能争出个什么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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