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长的时光自带模糊记忆的功效,于是在他灵魂深处,悄悄搁下了一个休止符,令他只记得住蒋修寅的好。
只要这人在近旁、在眼前,他便幸福到了极点。
这份幸福照拂着他,他便一次又一次凑近取暖,仿佛心底积年的惊恐与忧惧,真能被这点暖意慢慢化尽。
可如今,休止符终究走到了尽头。
初见蒋修寅时的光景,多年前在校外公寓撞见的那一幕,崇色山庄里的蒋修寅,还有……还有和邹钰……时光曾替他模糊掉的一切,此刻尽数涌回眼前。
他像被无形的绳索缚在原地,退无可退,避无可避,只得一一正视。
见宁芮闭着眼,一言不发,蒋修寅眉头紧锁,强压下心头翻涌的烦躁。
他啧了一声,高大的身形蓦地欺近,顷刻间将人笼罩在阴影之中。他抬手,挑起对方的下颌,逼得他仰起脸来。
“宁芮,你看着我。”
“你今天之所以和我闹,都是因为他吗?”
“你就这么在乎他?”
话音落地,倒像是先激怒了他自己。五指骤然收拢,钳住宁芮的脸颊,指腹深深陷进皮肉,力道大得骇人,仿佛下一瞬就要掐出青紫的印痕。
宁芮却没什么感觉。
或许是因为,五脏六腑早已开始疼了。疼到极处,脸颊上多出来的这一掐,反倒算不得什么。
昨日种种,一幕幕重新在脑海里翻涌上来。
耳边的逼问,仍未停歇。
蒋修寅见他始终阖着眼,怒意又深了几分。
“你看着我,你在逃避什么?”
“你真就……那么在乎他?”
宁芮费力地睁开眼。
他望着蒋修寅,望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可他的嗓音,似乎在喉间断裂了、破碎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不假思索,推开蒋修寅,夺门而出。
为什么逃走?他不知道。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他唯一知道的,是自己不知如何面对蒋修寅。此刻,不能,不能……
寒风瑟瑟,从枝丫间穿行而过。墓园四下空旷,无遮无拦,气温好像比市区要低上好几度。
宁芮只穿了件外套,寒意顺着领口丝丝缕缕往里钻,他却恍若未觉,孤零零地走在一排排肃穆的墓碑之间。
他一级一级爬上石阶,走向墓园深处,直到其中一块碑前,脚步才终于顿住。
碑前打扫得干干净净,纤尘不染,还供着一束鲜花,花瓣犹自鲜润,显然是近两日有人前来祭扫过。
宁芮早已见怪不怪了。每次他来祭拜,墓前总是摆着鲜花。他曾问过墓地管理人员,对方只是说,这是自己应该做的。
他跪下身来,目光落在碑心那张黑白照片上。
照片里的少年眉目清秀,笑容温柔。这么多年过去了,照片之外的人间沧海桑田、千变万化,他依然是这副模样。
永远停在了这个年纪。
人这一生中,最好的年纪。
宁芮伸出手,指腹轻轻摩挲着照片中的少年。
清明、中秋、过年,刮风也好,落雨也罢,他雷打不动地来这里报到。这早已成了刻进骨血里的本能,一场以年为单位、没有终点的自我惩罚仪式。
宁芮将额头抵在冰冷的墓碑上。
“团团……团团……”
风停了。
碑前那束鲜花低垂着,花瓣上不知何时,已缀满了水珠。
第86章 阴谋
“进来。”
宁芮刚在工位上坐下, 一抬眼,便与蒋修寅的视线撞了个正着。他长身而立,一言不发地俯视着他。瞧这架势, 显然已等候多时。
说完, 蒋修寅已转身走向总裁办公室。
宁芮攥了攥拳,顿了一瞬, 还是抬步跟了进去。
进了办公室,蒋修寅径直走向落地窗。窗外,冬日的朝阳正缓缓升起,晨光一点点漫进屋里。宁芮在他身后三步远处站定, 没有再跟上前去。
好近的距离,只要他再走三步, 伸出手, 便能抚上他的背影。
可又那么远,远到两人之间横亘着一个人、一座碑,还有无数道早已结痂、却经不起触碰的伤痕。
蒋修寅霍然转身,几步走到他面前:“晚上去哪了?怎么不回家?”
“去了墓地。”宁芮往后退开。
见他一味躲避,蒋修寅眉头拧紧, 满腔火气正欲发作,可目光触及眼前这张憔悴的脸庞时, 又硬生生压了回去。
宁芮别开脸,避开他的视线,才低声补上一句:“邹钰的墓地。”
话音落地, 四周骤然安静。
自从在一起, 两个人便默契地绕开了当年的一切。邹钰也好,齐灿也罢,都成了碰不得的话题。
仿佛一开口, 就会把他们拖进深不见底的泥沼。
然而,该来的终归躲不过。
那些人,那些事,总得摊开在眼前,逐一面对。
蒋修寅冷笑一声:“人死都死了,本该一了百了,偏偏还要阴魂不散。”
宁芮脸色煞白,浑身发着抖:“学长,你别这样,别说这么残忍的话。”
“宁芮,他真的值得你这样吗?事情都过去这么久了,你闹够了没有?”
“学长,我不是在闹……”
“你这么在意他吗?”蒋修寅打断他的话。
“我怎么可能不在意?”
蒋修寅的身形蓦地一僵。他沉默了片刻,再度开口时,嗓音沙哑得厉害——
“那我呢?”
宁芮心口一痛,不知该如何面对他。僵立半晌,才低声道:“蒋总,没别的事的话,我先出去了。”说完,他不敢抬头去看蒋修寅的神情,仓促转身,落荒而逃。
日头爬向正午,又到了吃饭的时间。
宁芮没有像往常那样去总裁办公室,蒋修寅也破天荒地没有催促。
两个人就这么僵持着,隔着一道门,各怀心事。
宁芮没什么胃口,一个人守在工位上。中途去了趟洗手间,回来时,发现自己的办公桌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份饭菜,摆盘精致,热气袅袅。
他怔在原地,眼前蒙上一层水雾,泪水蓄满眼眶,几乎要落下来。
于是,他勉强拿起筷子,将饭菜一口一口送进嘴里。喉咙像被什么哽住了,每咽一口,都疼得厉害。
然而,他没有停下,只是慢慢地、慢慢地咀嚼着。
“嗡——”
桌上的手机兀自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出一串陌生号码,没有任何备注,归属地是本市。
多半又是推销电话。
他看了一眼,决定不接。
可对方锲而不舍,没过多久,手机再次震了起来。
还是同一个号码。
宁芮叹了口气,一把抓过手机,指尖划过接听键。
“您好,哪位?”
“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了吗?”
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阴冷而绵长,如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缓缓爬进了宁芮的耳朵里。
宁芮眉头蹙紧,下意识直起身来,警觉地环顾四周。确认无人后,他才微微向内收拢身子,压低声音道:“怎么是你?”
齐灿轻笑一声:“我是在问你,你想要的那个答复,究竟拿到了没有?”
宁芮一言不发,嘴唇紧紧抿成了一条直线。
见状,齐灿再度笑出声来:“看来啊,你想听的答案,和你得到的,可不是一回事。”
“应该跟你没关系吧。”宁芮摆明了不打算多谈。
“是没关系。”齐灿不以为意,“不过,那天你说邹钰死于车祸,和蒋修寅没关系,我仔细想了想,也对,说他是害死邹钰的凶手,确实夸张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
“可是,”齐灿话锋陡然一转,声音沉了下来,透出恨意与愤怒,“蒋修寅强迫过他,折磨过他。这些,总归是事实吧?”
宁芮攥紧手中的筷子,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所以啊……”齐灿压低了嗓音,语调愈发诡异,阴恻恻地勾着人往陷阱里走,“你就不想……给蒋修寅一个教训吗?”
“你……你想干什么?”宁芮紧张地问道。
“很简单。”齐灿说得格外清晰,“我知道,宁安资本召开投审会的时候,蒋修寅更中意君泰生物和燧芯科技。对吧?”
宁芮的心猛地一沉。
的确,那天的投审会上,各方僵持不下,几度胶着,最后还是拍了板:将君泰生物、燧芯科技确定为明年第一季度重点投资项目;华晨科技与极点未来转入跟踪池,择机跟进;其余项目则以早期种子形式小额布局。
“你是怎么知道的?”宁芮压低了嗓音,警惕毫不掩饰地浮上眉眼。
“我自然有我的渠道。”齐灿轻描淡写地一句带过,“你不必管我怎么知道的,宁芮,你只需要回答我,答应,还是不答应?”
宁芮沉默着,没有接话。
“我要你放出风声,让所有人都知道,蒋修寅经过一番考察,如今反而更看好华晨科技这个项目,已决定加大投资力度,抢占份额。”齐灿根本不理会他的沉默算是默许还是拒绝,径自说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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