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塞了。
街口的风愈发大了,满树的叶子被吹得哗哗作响,他却什么也听不见。齐灿告诉他的这些事,这些他从未知晓的事,一遍又一遍,在脑海中回放。
“你还记不记得,”齐灿话锋一转,“有一天,学校广播站公然放了一段男男录音?”
这一问来得过于突然。宁芮本就失魂落魄,思绪一时凝滞,隔了许久,才缓缓点了点头。
的确有这么回事。
那天,学校广播里毫无预兆地响起一段录音,内容暧昧露骨、不堪入耳,整个学校瞬间炸开了锅。
他的室友们兴奋不已,足足讨论了一个晚上。只是,那时的他沉浸在悲伤之中,根本没有心思聊八卦。
“是蒋修寅干的。”齐灿冷笑一声,“他故意将录音公之于众,就是要让邹钰身败名裂,逼他离开学校,从此彻底闭嘴。”
“这不可能的。”
“你知道那段录音是什么时候录的吗?就是在他折磨邹钰的那一个星期里录的。他把邹钰的声音录下来,当作战利品一样保存着,最后还拿出来公开播放。”
“住口!住口!”宁芮声音发颤,拼命维持着最后一丝镇定,“我不信你……我不信……”
他一把撞开齐灿,跌跌撞撞地朝前走去。
齐灿既不动怒,也不追赶。他只是站在原地,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神色间满是胜券在握的从容。
“你要是不信,”他的声音并不高,却一字不差地送进宁芮耳中,“我手里,有照片。又或者,你大可以亲自去问问蒋修寅,看看他究竟是不是你以为的那般无辜。”
宁芮的脚步越迈越急,到后来索性狂奔起来。
他拼命地跑着,跑着,仿佛只要跑得足够快,就能把齐灿的那些话,统统甩在身后。
第85章 误会
明明只有几步之遥, 宁芮却再也迈不动步子。熟悉不过的家门,此刻竟像隔着千山万水。
良久,他终于抬起手, 输入密码。每按下一个数字, 心便往下沉一分。待最后一位按下,他整个人像被抽去了精气神, 僵在门前,动弹不得。
而蒋修寅已经回来了。
他一身西装还未换下,看样子也是刚到家不久。听见动静,他转过头来, 眼底掠过一丝意外:“宝宝,你怎么才到家?”
宁芮不敢看他, 慌忙垂下头, 去换拖鞋:“我……去跑步了。”
不待蒋修寅追问,他便抢先开了口:“学长,我先去洗个澡。”话音未落,人已转身,快步冲进浴室, 反手带上了门。
抵着冰冷的墙壁,缓缓弯下身去, 他紧绷的神经这才堪堪松懈。
哆嗦着拧开热水,水流当头浇下,他却觉得更冷了, 浑身上下止不住地打战。
齐灿刚才那番话, 将那些他从未察觉、或是不曾在意的真相,赤裸裸地砸到他面前,令他深陷于震惊与恐惧之中。
可是……可是, 他怎么能怀疑蒋修寅呢?
怎么能!
与其这样胡思乱想,任由齐灿牵着鼻子走,不如直接去问蒋修寅。
这么一想,宁芮反倒安定下来。
浴室门刚一拉开,便撞见蒋修寅正守在门外。
冷寂的灯光照亮了静谧无声的房间,也映照出蒋修寅毫不掩饰的担忧。迎上这道目光,宁芮鼻尖蓦地一酸,眼眶也跟着热了。
“怎么回事?”蒋修寅皱着眉。
“没什么啊。”宁芮故作轻松地笑了笑。
说完,他回卧室换了一套家居服。待他出来,蒋修寅已经拿好了一条毛巾:“头发擦干,别感冒了。”
“哦,谢谢学长,我自己来吧。”
蒋修寅没有应声,抬手扣住他的手腕,稍一用力,便将人拉到了身前。
宁芮脚下一个踉跄,整个人向前跌去,膝盖挤进蒋修寅双腿之间。
毛巾兜头罩下,隔开灯光,也隔开视线。蒋修寅的手掌覆上他的发顶,不紧不慢地揉着。
“好啦好啦,真的可以了,学长……”宁芮埋在毛巾底下,闷声闷气地讨饶,左躲右闪地晃个不停。
“别乱动。”蒋修寅把他的后脑按了回来。
宁芮就真没敢再动。
蒋修寅这才慢条斯理地掀开毛巾一角,露出他晕头转向的脸。轻笑一声,随后转身拿过吹风机,调到暖风档,替他吹起头发来。
这一番忙碌过后,宁芮顶着一头暖烘烘的头发,跟着蒋修寅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往常的夜里,只要宁思钰不在家,宁芮总会窝进蒋修寅的臂弯,与他一同在影音室里看电影。片子由蒋修寅挑,宁芮向来没什么意见,放什么便看什么。而蒋修寅环着他的手臂,从片头到片尾都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哪怕麻了,也不会挪一下。
然而今晚,他们并未去影音室,而是留在了客厅。电视屏幕里,映出两道并排而坐的身影。
蒋修寅早就发现了宁芮的欲言又止,微微叹了口气,伸手将他揽入怀中:“有事?”
“嗯……”宁芮迟疑着点了点头。
“宝宝,我说过,”蒋修寅淡淡开口,“在我面前,你想说什么都可以,不用有顾虑。”
“学长,你……”宁芮仰头望着他,话到嘴边,后半句却迟迟接不上来。
蒋修寅沉默片刻:“怪我最近太忙,没顾上陪你?”
“也有这个原因吧。”
“别多想,事情快处理完了。”
“到底什么事?”
“现在说不了,到时候你自然会知道。”
迟迟未等来宁芮的回应,蒋修寅眉心一蹙,垂眸看向他,“怎么不说话了?”
气氛一时僵住。
半晌,宁芮才低低唤了一声:“学长。”
蒋修寅也不催促,就这么耐心地等着。
凭借着一股冲动,宁芮把憋在心里的话一口气倒了出来:“学长,团团身体的秘密,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你今天状态不太对劲,就是因为这件事?”蒋修寅神色如常,紧握的右拳却泄露了他内心的惊讶。
“学长,你回答我,你到底知不知道,好不好?”宁芮的声音在发抖。
蒋修寅沉默着,一个字也没有说,可他脸上的神情,早已替他给出了答案。
“学长,当年……你当年到底对团团做了什么?”
这个问题在宁芮的脑海中冲撞着、翻腾着,不知折返了多少个来回,终究还是脱口而出。
蒋修寅眸光一凛,周身的气势陡然沉了下来。他盯着他:“宁芮,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你强迫过他,对不对?”
话音落下的刹那,宁芮屏息凝神,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在心底祈求着,只盼得到的答案,正是他所希望的那个。
快开口啊,快否认啊。告诉我,都是齐灿的挑拨,是齐灿的栽赃。只要你一句“我没做过”,我就毫无保留地信你。
可回应他的,是蒋修寅一寸寸沉下去的脸色。
“你都知道些什么?”他盯着他,一字一顿,“谁,告诉你的?”
短短几个字,带着惊讶的质问,一下子把宁芮击垮了。
他颓然地从蒋修寅怀中,缓缓地、缓缓地坐直了身子。
“你对团团……做了那种事……是吗?你强迫了他,折磨着他……对不对?”他嗫嚅着,嗓音断断续续,完全不听使唤,拼不成一个完整的句子。
蒋修寅望着他这般模样,阖了阖眼。再睁开时,眸底已是一片漠然。
“是,那又怎么样。”
“学长,你……你承认了?”
“对,我承认。”蒋修寅心头火起,可还是按捺着,只冷冷道。
“学长,你承认了……你承认了……”宁芮心如死灰。
“我从没觉得,这是我的错。”
“可团团呢?”宁芮难以置信地望着他,“他做错了什么?你就要……那样对他?”
“都是他自找的。”
“都是他自找的?就因为他喜欢我吗?”宁芮艰难地开口,“学长,你是不是也知道……团团喜欢我,是吗?是吗?”
“事情都过去这么久了,”蒋修寅终于露出了不耐,“宁芮,你就这么在意这件事吗?”
“学长,你怎么会是这样的人?”
宁芮怔怔地望着他,竟像平生第一次认识这个男人。视线渐渐模糊,蒋修寅的脸在眼前支离破碎。
蒋修寅彻底忍不住了,倏然站起,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他无力地看着眼前这张支离破碎的脸,一寸寸拼拢完整,可拼合之后,只剩陌生、冷酷和残忍。
“宁芮。”蒋修寅垂眸,硬声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你从一开始就清楚,不是吗?”
宁芮闭紧了眼,睫毛簌簌地颤抖,昭示着此时此刻的痛苦。
他没说错。
他知道。
从一开始,他就知道。
只是,他活在自己亲手编织的光芒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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