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修寅平日里高高在上、不近人情,唯独面对他时,那份冷漠才会无声消融,连话都多了起来。有些事上,蒋修寅说一不二;可有些时候,又愿意俯身倾听,耐心听完他的每一句话。
凡此种种,都在悄然瓦解他的心防,让他渐渐壮起胆子,敢于袒露自己的内心。
没关系,来日方长嘛。
那些没有说完的话、那些深藏心底的事,他们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慢慢地、一字一句地说给对方听……
第84章 谎言
宁芮的生活再度风平浪静。
这天晚上, 他难得提早下了班。推开家门,小黑和小黄迎了上来,一左一右, 亲昵地绕着他转个不停。
蒋修寅还没回来。
年关将近, 公司里人人忙得脚不沾地,开启“疯狂加班”模式。宁芮和蒋修寅原本约好一起置办年货, 却因忙碌,一推再推。
偏偏蒋修寅的私人行程也多了起来。
齐灿那番话冷不防又在耳畔响起。
宁芮闭了闭眼,将它从脑海中驱赶出去。他信蒋修寅。他选择相信他。
晚饭过后,宁芮独自带小黄和小黑出门遛了一圈。回到家中, 偌大的房间冷冷清清,他不愿独自闷在屋里, 便安顿好两只狗, 换上运动服,出了门,朝鹏城湾公园走去。
海风迎面扑来,他一路向前奔跑。
不知跑了多久,肌肉渐渐酸胀, 心底那股莫名的烦躁,也随着体力一同消磨殆尽。他放慢脚步, 由跑转走,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往回踱去。
走过街口, 宁芮猛地顿住脚步。
前方拐角处, 齐灿倚墙而立。
似有所感,他缓缓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
齐灿掐灭指间的烟,随手把烟头丢进一旁的垃圾桶, 一步一步,从暗处走了出来。昏黄的路灯下,他脸色苍白,不见一丝血色,隐隐透着几分病态。
宁芮满脸戒备,警惕地盯着眼前这位不速之客:“你怎么会在这儿?”
“聊聊?”
“我们好像不太熟吧。”
“宁芮,你是在害怕吗?”
“你胡说什么?”宁芮皱起眉头。
“你就是在害怕吧。”齐灿唇边噙着讥讽,“害怕你那位好学长,背着你做了什么见不得光的事。嗯?我没说错吧?”
“我和你真的无话可说。”
说完,宁芮侧过身,抬步从他身侧绕过。
“邹钰那么爱你,为了你连性命都可以不要,你却从未拿他当回事。”齐灿的声音紧随其后,字字锥心,“可到头来,你竟还要处处袒护害死他的凶手。”
这句话让宁芮硬生生停住了脚步。
他迟疑着转过头,看向齐灿。
齐灿脸上依旧挂着嘲讽的笑意,可恨意却从眼底一点点渗了出来。
漫长的沉默过后,宁芮定了定神,认真说道:“齐灿,你别在这儿挑拨离间了。团团是死于车祸,警方早就查清楚了,这件事跟学长又有什么关系?”
齐灿一言不发,只阴沉沉地盯着他。
宁芮被盯得心头发怵,还是壮着胆子继续说:“我知道你恨学长,认定是他抢走了本该属于你的母亲。可学长又有什么错呢?他也是受害者啊……他……他压根就不需要吧。”
闻言,齐灿的表情变得愈发骇人。可他开口时,语气却出奇地平静:“他是受害者?宁芮,你还真被他骗得团团转。”
“你到底想说什么?”
“为什么你就是不肯相信?”齐灿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害死邹钰的,就是蒋修寅!”
宁芮努力保持镇静,但心跳愈发剧烈:“你别胡说了……学长和团团无冤无仇,他怎么可能做这种事!就算你恨他,也不能什么罪名都往他头上扣!”
齐灿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仰头大笑起来。笑声一阵高过一阵,尖利刺耳,在空旷的街口久久回荡。
“哈哈哈哈……”齐灿笑了好一阵才停下,“无冤无仇?宁芮,看来你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被蒙在鼓里啊。他们两个……哈哈哈哈,还真是把你保护得够好啊,什么都瞒着你。”
不祥的预感爬上心头,宁芮咬了咬牙,硬声问道:“知道什么?”
齐灿勾了勾唇角,眼神有股说不出的诡异:“你知道邹钰爱的人,到底是谁吗?”
“是、是谁?”
“邹钰爱的是你,是你啊!”
宁芮僵在原地,脑中一片空白,难以置信地望着齐灿。
“宁芮,你可真够蠢的。”见状,齐灿冷笑,“邹钰喜欢你喜欢了那么多年,你竟然一无所知。”
“不……不可能……”宁芮下意识地反驳,“我不信你!如果真是这样,团团为什么还要和学长交往?他明明……明明跟学长在一起过!”
可话音刚落,他自己先动摇了。
回想起邹钰和蒋修寅交往时的异样,以及蒋修寅矢口否认的态度……种种迹象都在证明:他们的交往另有隐情。
“交往?”齐灿又大笑了起来,笑声格外瘆人,“因为我也在追邹钰啊!宁芮,我和蒋修寅当年的明争暗斗,你又不是不知道。那时候,全校都知道我们不对付。”
“你……”
“邹钰是为了躲开我的追求,蒋修寅是为了报复我。他们各取所需,所以走到了一起。他们的交往,从头到尾只是一场交易。”
“既然如此,学长就更没有任何理由去伤害团团了。”
“宁芮,我已经说过了,原因很简单,就是因为邹钰喜欢你。”
宁芮的呼吸猛地一滞。半晌,他才艰难地开口:“如果……如果团团真的喜欢我,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要怎么告诉你?……就凭他那副畸形的身体?”齐灿的脸上闪过一丝难以言说的神色。
“我不许你污蔑他。”宁芮愤怒地瞪着齐灿,“团团的身体好好的,你少在这里信口雌黄!”
“你有没有想过,他表面上看身体没什么毛病,却还是被遗弃了?”
“可能是因为……”
“因为他是阴阳人啊。”齐灿打断了他的话,“他怎么敢告诉你。”
宁芮一时间竟怀疑自己听错了。
他与邹钰自幼相伴长大,朝夕相处这么多年,他却从未察觉,对方身上竟背负着这样一个秘密。
可仔细想想,邹钰在盛夏也从不穿短袖;每逢体检,总有千般借口躲避;他畏避人潮,更畏避一切触碰……
原来如此。
原来,竟是如此。
齐灿不肯给他喘息的机会,言辞间满是毫不掩饰地恨意。
“很难以置信,对吧?可惜,这就是事实。当然了,这件事,蒋修寅早就一清二楚。他是个疯子,彻头彻尾的疯子。他知道邹钰喜欢你。像他那种人,又岂会容忍?于是,他把邹钰掳走,用尽所有手段百般折辱。更何况,邹钰那副身体,本就让他欲罢不能。”
“不可能。”宁芮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才勉强拼出一句反驳,“我……团团喜欢我,我自己都不知道,学长怎么可能知道?”
齐灿却不慌不忙,仿佛一切早在他意料之中:“你还记不记得,邹钰从楼上摔下来住院的这件事?”
宁芮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你……你怎么会知道?”
“我当然知道。那天,你本该去找蒋修寅,可你却守在邹钰的病床前。蒋修寅怀恨在心,认定你喜欢的其实是邹钰。一怒之下,他把邹钰绑走了。”
“不……学长不会……”宁芮喃喃道,连连摇头。
“他不会?”齐灿步步紧逼,“那你说说,邹钰为什么休学?好好的一条腿,怎么说断就断了?若不是蒋修寅,他何至于落到这步田地?倘若他不休学,又怎么会遇上那场车祸?”
太沉重了。
往事太过沉重了。
宁芮不愿回想,却不得不再次直面。霎时,他只觉胸口发闷,喘不过气,耳边嗡鸣大作,眼前的世界天旋地转。
“一个星期,整整一个星期。”齐灿的声音越来越阴沉、扭曲,“邹钰,被折磨了整整一个星期。蒋修寅亲手打断了他的腿,逼他退学,逼他滚出鹏城,逼他离开你。”
“够了!别说了!”宁芮终于忍无可忍,狠狠瞪着他,双拳在身侧攥得死紧,“你撒谎!你在撒谎!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样,团团为什么一个字都没跟我提过?为什么不报警?为什么啊!”
“报警?”齐灿嗤地笑出声来,“你知道蒋修寅是谁吗?蒋家在荔省只手遮天,政商两界的关系网盘根错节,邹钰一个孤儿,拿什么去报警?又拿什么去跟蒋修寅斗?”
“这……不可能……”宁芮语无伦次地辩解,像溺水的人抓到最后一根稻草,“学长已经出国了……他家里早就安排他出国了……”
“你亲眼看见他出国了吗?你看到的,你听到的,不过是蒋修寅想让你知道的。”
宁芮张了张嘴,又缓缓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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