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阅坐在离床不远的椅子上, 双手交叠, 盯着床上的朗, 咂舌说:“你也有今天啊——”
就在这一刻。
那双紧紧闭着眼的眼睛突然睁开来。
那双眼睛里没有醒来的迷茫和难受, 只有冷漠。
明阅差点从椅子上弹射出去, 好在多年素质在这里, 硬生生靠意志力忍住了,他深深吐出一口气, “你什么时候醒的?在这里装睡吗?”
“半分钟之前。朗皱起眉头,他看向自己的手,轻轻慢慢地开始用力合拢手掌蓄力。
“你断了两根肋骨, 腹部割伤, 内脏轻微出血,全身都是瘀伤和创口。”明阅一样样说着, 声音低沉, “你差一点死掉,而且你父亲刚刚给你打电话。”
“如果我死了, 可以让他参加葬礼, 顺便帮我把明缜也杀掉,只留他一个人在世界上, 实在太可怜,不如和我一起死掉好了。”
朗的语调平缓, 看不出来半点开玩笑的意思。
明阅知道他能做得出来。
“所以, 明缜呢?”他终于问了。
明阅抬起眼睛, “我失去他的踪迹,大概现在已经不在国内。”
朗不再看他。
明阅立即绷紧身体,不自觉紧张起来,他感受到斯宾塞克无言的沉默所散发出的寒意,就好像顺着空气掐住自己的喉咙,几乎窒息。
所以他才不想进来和他汇报这个消息。
但是除了他,没有人有资格。
奇妙的是,他知道朗有多珍惜明缜,所以此刻这股难言的沉默也让他稍稍安心。
“斯宾塞克···我很抱歉。”明阅只能先放低姿态,“我们尽力跟踪明缜的踪迹,但他们转移太快,不留痕迹,做的非常专业,以我现在的权力,都没办法查到更多信息。”
“你的道歉毫无意义,只会让人恶心,停下。”朗冷酷的话语传来。
明阅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觉得舒服了点。
思考片刻,明阅告诉他,“你的麻药影响还有一会才过去。”
“你为什么要来?”
“我···”明阅欲言又止,脸色出现纠结的神情,他像是有很多话要说,又好像是没有。
“二十分钟,我只给你这二十分钟。”朗微微坐起来,开始活动胳膊。
“我这一生都在追求权力,沉迷权利游戏,我很清楚我想要什么,为此我要努力不断往上爬,我想要的太多了。”明阅说着,眼睛望着窗外出了神,低声呢喃起来,“当我的运气消失时,我意识到我在追逐权利的时候,想要拥有更多,结果失去了更多。”
朗的表情没有变化,依旧在慢慢活动手指和胳膊。
“我抛弃了许多东西才有现在的一切,我也不知道后悔不后悔,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和你说。”明阅低下头,叹口气,“我抛弃友情,爱情,甚至是家庭和亲人,我想过去平衡,我想过啊···但我做不到,只要我露出关心的表情,在明缜面前示弱,他就会义无反顾的为我做一切事情,还有比他更好用的工具吗?”
朗这时候瞥了他一眼。
明阅就像没看到,继续说:“他是我唯一还拥有的了,求你,斯宾塞克,求你救回来他。”
朗闻言陷入沉思,面色平静。
“斯宾塞克,你就算是死,也不能让他死。”明阅受不了,几乎不管不顾脱口而出。
“你们完全不像,但偶尔也会相似的一面。”朗忽然低声说。
“不怕死的一面吗?”明阅知道自己刚刚说的话,要不是因为明缜,他大概会厌烦到根本听不下去一个字,现在却认认真真听完了。
朗冷笑一声,抬头看着他。
那冰冷的目光几乎要刺穿明阅的皮肤,他不自在的垂下眼睑,错开视线,“你可能觉得他是不怕死,但···在那起车祸之前,他就是这样的人,他是个善良的人,我从不会评价任何人善良,但明缜是个有原则的善良的人,你比我更清楚。”
“他从小···就是这样吗?”朗有些惊讶。
“他一直是。”明阅坚定的说。
“那你从一开始就不该让我见到这么善良的人。”朗笑了,嘴角上扬的弧度几乎扭曲,仿佛真的很愉悦。
明阅被他说得哑口无言。
“不过 ,我真的很感谢你呢。”
朗的话让明阅皱起眉头。
“是的,你说得对,他是个善良正义的人,尤其是和我这样的人相比,你知道有多少人拿厌恶仇恨的眼神看向我?有多少人辱骂我是个疯子神经病吗?除了我父亲以外,几乎所有人都这样做过,当然包括明。”
明阅默默看着他,不知道他说这个话的意思。
“坦白说,我觉得自己是个正常人。”朗很认真。
明阅没有回答,也没有表情,他被朗那双闪烁着寒光的眼睛直勾勾盯着,没办法否认。
“所以接下来,我该怎么办呢?”朗突然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双手,他的手掌心有灼烧的疤痕,即便现在已经包扎完好,但依旧能看到狰狞的边缘痕迹。
“我该不该变得不正常呢?总是有人想让从我身边抢走他,他总是惹出麻烦来,他也总是受伤···真让人头疼,要不然我完全把他关起来吧,只有我一个人在他身边,和他说话,这样才好。”朗呓语着,“要不然还是杀掉他比较好,只要他死了,我才不会像现在品尝独自一人的痛苦。”
“痛苦·····”明阅听到他的话语,不自觉重复。
朗仿佛想到了什么,就像是得出了结论,他沉默下去。
在一阵沉默后,他忽然抬头。
明阅看到他令人毛骨悚然的眼神。
“没办法,真没办法,真让人烦恼。”朗说着,忽然坐直身体,作势要下床。
明阅惊呼,“你现在还不能——”
朗冷冷看他一眼。
明阅立马闭嘴不再阻止他,而是说:“这是你受过最严重的一次伤了吧?躺在床上一天都不能动弹,如果不是明缜,你甚至都会当场死亡。”
“出去。”朗简短的命令。
明阅还想说什么,但朗的语气里透露着一股难以抗拒的肃杀。
他没办法,转身走向门口。
走出房间的瞬间,朗有些模糊嘶哑的声音传来,“啊,决定了,就这么决定了···”
明阅听清楚了,但完全不知道他的决定是什么。
是彻底变成他口中所谓的不正常还是和以往一样?
他想回头问问他,朗却闭上眼睛像是彻底睡过去般,他不再理会自己。
明阅摇了摇头,朝外走去,并且关上了房门。
——
明缜感觉自己是天生不幸,根本不是所谓的运气爆棚。
他很想问问明阅是不是搞错了。
肯定是搞错了。
哪有运气这么好的人一直被绑架一直被诱拐,一直被搅合进莫名其妙的事情中。
就像是现在,自己竟然穿上了奇怪的病号服,在一间四面装着透明玻璃的房间里。
还真是一语成谶啊。
自己肯定是不幸的。
原因是自己现在被绑架,被当成实验素材放在玻璃房,没有尊严和隐私。
自己的不幸,还是被一个自己的同学诱拐,自己还觉得和他能成为朋友。
当然,还要算上那个把自己真当研究动物对待的程教授。
哎——
明缜重重地叹口气。
右边的玻璃外忽然有人影走来。
明缜看过去,发现竟然是边澄汶端着一盘食物朝他走来。
“你怎么还在这里啊?你不是老师吗?你不上班了?”明缜走到玻璃后,那上面有一排排气孔。
边澄汶一副很惊讶的表情,“为什么这么问?”
“不是——你那个工作挺好的,前程不错,为什么非要掺和进这种事啊?”
“哈哈——”边澄汶笑了,“你在关心我吗?”
明缜愣了下,“你看起来挺在乎这些事的。”
“是的,我很在乎,我在乎光鲜亮丽的表面,我在乎光明的前程。”边澄汶点头承认。
“所以为什么要跟过来啊?”
“我也不知道。”边澄汶把托盘从下方塞进去,“那个德国人问我冷静了吗?要不要跟他们一起?我想也没想就跟来了,仔细想想确实没有非要跟来的理由。”
明缜被他这么一说,想起来他们之前的冲突。
但现在他们俩这诡异又和谐的氛围是怎么一回事啊?
突然,边澄汶问:“你为什么要关心我?”
“不知道。”明缜摇摇头,捏着那盘比朗做的差劲的三明治咬了口。
“你真是个奇怪的人。”边澄汶看着他,眼神复杂,“有时候我觉得你十恶不赦,到处都是让人讨厌的地方,有时候我又觉得你无比善良。”
明缜笑了下,三两下吃完三明治。
他一整天没吃上东西,也没人记着给他投喂。
估计这个差劲的三明治是边澄汶为他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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