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孟屹川 别自取其辱
程蕴之回来时,看见的便是两个年轻人隔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坐着。
一个端坐着垂眸喝茶,另一个百无聊赖地划拉着手机屏幕,客气有礼,岁月静好。
“你们刚刚聊什么呢?”程蕴之笑眯眯地问。
“聊工作。”祁承安抬头,“我最近在推进一个项目,问了问他的意见。”
孟屹川同样镇定,配合得天衣无缝,“是脑机接口方面的研究。”
“对,就是这个,他很专业,给了我不少建议。”祁承安刚才那股刺人的劲儿收得干干净净,脸上挂着一副人畜无害的笑。
程蕴之当然不疑有他。
这顿晚饭吃得程蕴之心情格外好,程蕴之讲孟屹川在国外拿的那些奖,如数家珍。
孟屹川被她夸得都快有些坐不住了,把姿态放得很低,“程老师,没有您就没有我的今天。”
“这话你说了多少遍了,不许再说了,”程蕴之认真道,“你走到今天靠的是你自己的本事,我不过是帮你开了个头。”
祁承安低头吃饭,不参与这个话题。
程蕴之偶尔看他一眼,见他没有不耐烦的样子,也没半路开溜,心里还挺欣慰,觉得大概是因为订了婚,到底沉稳了一些。
晚饭过后,程蕴之留他们住下,结果祁承安说公司还有事,孟屹川也说第二天有研讨会。
程蕴之也不勉强,送他们到门口,叮嘱路上注意安全。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程家老宅的大门,远处两辆车前后停着,一黑一银。
祁承安目不斜视地朝自己的车走去,刚走出两步,手就被孟屹川抓住了。
祁承安偏头看着他,“有事?”
孟屹川点了点头,“送我回家。”
祁承安先是有点怀疑自己听见了什么,随后出声,“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知道。”
“你没车?”
“有。”
“那你要我送?”
“我今天做了一台联合手术,累了,不想开车。”
孟屹川回国后被特聘进了京大医学院做博士生导师,除了教学和科研,平时也有医院会发函邀请他登台执刀,今天他刚从手术台上下来就赶来了程家。
祁承安气笑了,人到极度无语的时候连愤怒都显得无力。
那请问呢?他今天还开了一整天的会呢。
祁大少爷动了动自己被孟屹川圈住的手腕,好整以暇地看着对方,“所以呢,我看起来像司机?”
“不像,我只是想要你送我。”
祁承安盯着那张清冷疏离的脸看了几秒,不可置信,“你不会是在跟我撒娇吧?”
孟屹川没否认,他的视线落在祁承安的手上,手指上那枚订婚戒指在夜里泛着冷光。
“戒指。”孟屹川忽然开口。
“什么?”
“取下来。”
祁承安挑眉,“凭什么?”
“我看着碍眼。”
“嫌碍眼?那你就别看啊,没人求着……”
祁承安话说到一半,孟屹川已经把他的手拽了过来,把那枚戒指从祁承安的手指上一点一点地褪下来。
祁承安本可以像上次那样甩开他,可不知道为什么,这一瞬间看着孟屹川温顺而低垂的眉眼,他鬼使神差地没有动。
直到戒指离开手指,祁承安才后知后觉地沉下脸,语气不善,“孟屹川。”
孟屹川却像没听见,自己又取出了一个小小的丝绒盒子。
祁承安人都麻了,“你别告诉我这里面是戒指。”
孟屹川还是没有否认。
“你疯了。”祁承安荒诞到笑了起来,“我订婚宴过去才多久?我妈还把你当好学生供着呢,你转头就给我递戒指?你读这么多年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孟屹川把丝绒盒子打开,里面果真是一枚戒指。
复杂的男士款式,戒面上嵌着一颗相得益彰的暗蓝色宝石,切割得极其刁钻,光线一碰就像磷火一样幽幽地亮了一下。
祁承安垂眸看了几秒。
还真就是他会喜欢的那种东西。
柏峥挑的那枚他戴了一段时间,每次低头看到都觉得那不是自己的手。
太规矩,太端正了,套在指上像一个符号,时刻提醒他被纳入了某种体面而无聊的人生轨道。
而孟屹川拿出的戒指,锋利,华丽,带着一种不怀好意的美感,像是专门来挑衅他的。
祁承安移开视线,冷淡评价孟屹川的这枚戒指,“丑死了。”
孟屹川只做没听见,取出戒指就往祁承安的手指上套。
祁承安没再给他这个机会,他甩开孟屹川的手,自己把戒指拿在指间转了转,宝石的火彩划出一道光弧。
“功成名就以后回来散金布施吗?孟屹川,你好无聊。”
祁承安正吐槽着,忽然发现戒指内壁上刻着一行极小的字,他拿近了一些才看清是一串坐标,“这什么?”
“一个经纬度。”孟屹川说,“京大附近那套房子的位置。”
祁承安的手一顿,“你拿这个来恶心我?”
他扯唇笑了一下,在孟屹川还没来得及回答的时候就直接把戒指丢了出去。
戒指在路灯下划过一道银弧,落在胡同的青石板路面上,弹了两下,不知道滚去了哪里。
孟屹川的目光追着那道银弧,看着它消失在黑暗中。
“你应该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今天这种事我可以当做是你累懵了,以后别自取其辱。”祁承安善良提醒。
孟屹川沉默了一会儿,抬手取下自己的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说,“丢了就丢了,还会有下一枚。”
祁承安有点恼怒,“你有完没完?我已经知道你现在财大气粗了。”
“没完。”孟屹川戴上眼镜,“对你,我永远没完。”
气懵了的祁承安一句话也不想再和孟屹川多说,他夺回了柏峥的那枚订婚戒指,径直走向了自己的车。
司机看见祁承安终于过来了,连忙下车为他拉开了后座车门。
“回家。”祁承安落座后丢下这句话,就升起了车内的隐私隔板。
车窗被降下,夜风扑在他的脸上。
京朔的夜色在车窗外飞速倒退,光影照得祁承安的表情忽晴忽暗。
那辆黑色的车一直跟在后面,直到某个路口,两辆车一前一后拐向不同的方向。
祁承安冷哧了一声。
孟屹川累死活该,关他什么事,他还忙着处理自己公司的事儿呢。
公司那边,合作方原本想借融资环境变化,用风险共担的借口把前期承诺过的利润再往回咬一口。
祁承安把人按在谈判桌上连着熬,最后对方不仅没能把原本谈妥的条件改回去,反倒被他硬生生撕回了两个点的利润空间。
祁承安得了空,隔天就出发去了江湾市的总部开董事会。
江湾是祁家的大本营,祁家的明衡集团总部大楼就矗在江湾金融中心最金贵的地段。
一栋八十六层的玻璃大厦,大楼门外三根旗杆,左侧的是集团司旗,深蓝色的旗面在风中舒展。
天晴的时候这栋楼会随着日光的角度变换深浅不一的蓝,在一片片鳞次栉比的钢铁丛林里也格外壮观,从江对岸望过去像一整块竖起的海。
祁承安对江湾没什么深厚感情。
祁嶂和程蕴之结婚的头些年,分管的也是京朔市的业务,两个人在京朔生活,祁承安也是在京朔长大。
祁嶂全面接手家族产业后,祁承安也回江湾生活过,再后来祁嶂和程蕴之离婚,祁承安大部分时间都待在京朔。
平心而论,他更喜欢京朔,干燥,爽利。江湾太潮了,一到梅雨季连呼吸都黏糊糊的,他不是很喜欢待在江湾,但董事会还是得定期出席的。
总部的董事会会议室在五十八楼,一整面环形落地窗能看见远处的江面和跨江大桥。
祁承安到的时候,会议室长桌两侧已经坐满了人,祁嶂坐在主位。
祁承安上前,落坐在祁嶂右下首的位置。
祁家的人口构成并不复杂,旁的堂亲表亲分得散,祁承安祖父这一脉只有两个儿子。
大儿子祁嶂接班后把明衡从一个根基深厚但稍显传统的实业集团做成了横跨多个领域的庞然大物,地盘一块一块地吞,从港口、能源,到金融、地产,明衡的影子无处不在,祁嶂手段之强硬不必多言。
而小儿子祁岫则是另一个极端。
祁岫常年不归,世界各地晃荡着,在董事会里挂了个虚名,从不参与实际决策。
祁承安这个小叔这辈子最大的梦想就是当一个毫无压力、混吃等死的富二代,连集团大门朝哪开都不一定记得,但凡有人跟他提起责任二字,他保管原地起跳直接消失。
祁嶂自己也只有祁承安这一个孩子,他当年离婚时,那条双方哪怕再生育子女也不能挤占祁承安资源的条款在家族内部引起过不小的争议,但祁嶂签得毫不犹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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