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吼完了,整间病房都安静了。
孟屹川站起身,慢慢低下头,吻住祁承安的眼睛,吻掉那些还在往下滚的眼泪。
祁承安哭得眼睛都睁不开,只能由着他亲。
“我满意了。”孟屹川说,“我特别满意。”
祁承安抽了一下鼻子,“你要敢说出去……”
“就打断我的腿,任你处置。”孟屹川生怕祁承安又说出点什么让他自己气哭的话,连忙帮他补上了后半句。
第64章 哭得还挺有气势
又训练了几天,祁承安便不需要孟屹川时刻搀扶,也不必在站起身时被他连抱带托地护在怀里了。
医院这一层只住了他一个病人,可病房外的保镖、护工和康复师一应俱全,走到哪里都有人不远不近地跟着,像押送一个脾气恶劣的重刑犯。
祁承安对此非常不满,几次三番要求撤掉一半人手,都被祁嶂和程蕴之以“等你完全恢复以后再说”为由驳了回来。
祁承安也就懒得离开病房了。
好不容易挑了个孟屹川被临时叫出去参加远程会诊的空隙,祁承安自己慢慢走到了窗前,在窗旁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他偏过头,在玻璃窗的倒影里看见了自己。
人清减了一大圈,车祸手术时剃短的头发已经重新长了出来,短短的一层覆在头顶,反而将他眉眼间的冷硬与桀骜衬得更为锋利。
祁承安伸手摸了摸头,那道手术瘢痕还在,埋在发丛里,被新长出来的头发盖住了大半。
祁承安对着玻璃,感叹了一声,没毁容,万幸,就是给这趟鬼门关之行留了点疤当纪念品。
孟屹川推门而入的时候正撞见祁承安对着玻璃窗发呆,放轻脚步上前,温声问他,“在看什么呢?”
“看头发。”祁承安转过头,如实回答。
孟屹川轻轻摸了摸祁承安的脑袋,
祁承安也没躲,他仰起脸,把头往孟屹川掌心里偏了偏,眼睛半眯着,神情里带着点懒意和柔软。
“像个小刺猬。”孟屹川低声说。
祁承安睁开眼,“什么?”
“你的头发刺刺的,但不扎手。像只还没长齐刺的小刺猬。”
祁承安冷哼了一声,想顶回去,“那你也只准摸我这一只。”
话一出口,祁承安面部神经当场抽搐了一下,他的理智在自己脑子里扇了自己两巴掌,然而舌头完全不听指挥,紧接着又补了一刀,“刺猬也有主人的。你摸都摸了,就得负责。”
“就你这一只。这辈子,下辈子,就这一只。”孟屹川低下头吻了吻祁承安的伤痕,郑重保证。
他从没有这么庆幸过自己学了医。
孟屹川曾经以为自己是被命运推着走的,像一片在河里打转的叶子,身不由己。
命运把他推到程蕴之面前,推入京朔,推入医学院,也推入一间又一间灯火通明的手术室。
直到他站在手术室里,用自己的手,自己的刀,把祁承安从死亡线上一点一点拉回来。
命运让他学医,是让他有朝一日,能够亲手救回自己的爱人,也救回了自己。
祁承安见孟屹川在出神,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你又在想什么呢。”祁承安说,“表情那么恶心。”
孟屹川回过神,笑起来,弯腰凑到祁承安面前,两个人面对着面,说,“在想你,哪怕你就在我的身边,我也很想你。”
祁承安睫毛乱颤,两行宽泪簌簌滚落,顺着他还有点苍白的脸颊一路滑到下颌。
祁承安:“……”
孟屹川:“……”
祁承安冷静地、面无表情地流着眼泪,抄起枕头就往孟屹川脸上招呼,孟屹川由着他砸,枕头软绵绵地拍在脸上,一点都不疼。
祁承安砸了两下,仰躺在沙发上,顶着一张冷若冰霜,仿佛随时要杀人的脸默默流泪。
孟屹川拿纸巾去擦祁承安那张哭得一塌糊涂的脸。
“后遗症。是后遗症。”祁承安强调。
“我知道。”孟屹川也强调。
“我真不是想哭。”
“嗯,是泪腺不受控制。”
“你不准觉得我丢人,更不准可怜我。”
“我没有。”孟屹川说,“我就是觉得你特别可爱。”
祁承安的表情裂了。
他的嘴角扯出一个讥诮的冷笑,脑海里的真话却像决堤的洪水,顺着喉咙一股脑全冲了出来。
“你现在觉得我可爱了?你以前不是总说我凶吗,其实我也不是对谁都凶,我就只对你凶,因为你以前看起来就很好欺负,又高又瘦的一大只,被我凶了也不会还嘴,还总用那种乖乖的眼神看我,像只大狗,我要是不凶一点,你哪天被人拐走了怎么办……”
说到这里,祁承安猛地咬住了自己的下唇,硬是把后面的话截断了回去。
可眼泪哪里堵得住。
于是祁承安咬唇瞪眼,泪流满面,样子又惨又凶,一副要和全世界叫板的样子。
孟屹川看着这样的他,哪里还忍心再说别的,认认真真地保证,“你要是觉得丢人,我把刚才的都忘了。”
“真的能忘掉吗?”祁承安的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
孟屹川抿了抿唇,“我尽量。”
祁承安一看他那副样子就知道这句话没有任何可信度,他闭上眼睛,开始认命。
“你亲我一下。”
“嗯?”
祁承安闭着眼说,“你亲我一下,今天的事我就不跟你计较了。”
孟屹川这回是真的没有控制住,笑得肩膀都在轻轻颤。
他凑过去,把嘴唇轻轻贴在了祁承安的嘴唇上。祁承安眼角挂着泪,脸颊上还留着没擦干净的泪痕。
亲完以后,孟屹川退开一点,看着祁承安。
祁承安的眼睛慢慢睁开,因为刚哭完,眼里亮晶晶的,像浸在溪水里的玻璃珠。
“孟屹川。”他忽然喊。
“嗯?”
“你就不能主动抱我一下吗,我都哭成这样了,你怎么还站在那里不动,你以前不是最会抱我了吗,你……”
他还没说完,孟屹川就把他整个人抱了起来,圈在怀里,两个人一起躺在了沙发上。
祁承安总算是老实了,窝在孟屹川的怀里,小鸡啄米一样地亲了孟屹川几下,哭着睡了个午觉。
那之后祁承安恢复得一天比一天快,期间少不得被祁嶂和程蕴之探望,连宋昀州、莫钦和祁岫也实在放心不下,几个人无视祁承安“谁来杀谁”的拒绝,硬是结伴闯进了病房。
他们进来的时候,祁承安正坐在窗边吃水果。
短发利落,眉眼冷漠,周身泛着惯常的高位威压,孟屹川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纸巾。
下一秒,宋昀州嘴欠地调侃了一句,“哟,祁总这发型够硬核啊,改走劳改路线了?”
孟屹川瞳孔震颤,瞪向了宋昀州。
宋昀州还在不明所以时,祁承安的眼睛毫无预兆地红了。
孟屹川立刻侧过身,一手护着他的后颈,一手动作熟练地替他揩眼泪。
病房里一片安静。
这些人就看着祁承安顶着一张桀骜不逊的脸,露着活阎王一样的表情,而孟屹川就在旁边给这位活阎王擦眼泪。
那场车祸把宋昀州的心都快要吓停跳了,现在看见祁承安好端端地坐在自己的面前,宋昀州想笑又不敢,最后只憋出来一句:“你哭得,还挺有气势的。”
祁承安冷冷地扫了他一眼,“再看把你眼珠子挖出来喂狗。”
祁岫在旁边端详了半晌,转头认真地问莫钦:“我侄子哭起来是不是也挺赏心悦目的?”
莫钦点头,“像拍电影。”
“滚。”祁承安眼泪狂流,咬牙切齿地指着大门,“都滚!”
几个人笑成一团,被祁承安全部轰了出去。
直到转醒两个月,祁承安的后遗症才慢慢好转,情绪失控的频率越来越低,眼泪不再动不动就往下掉,语言脱抑制的情况也逐渐减少。
他离开了医院,和孟屹川一起搬回了程家老宅暂住。
老宅里配备里一整个康复团队,不止照顾祁承安,也照顾因为祁承安出事而差点跟着死了的孟屹川,程蕴之亲自盯着两个人的饮食作息,每天安排得明明白白。
祁承安对此颇有微词,“妈,我只是康复,不是坐牢。”
程蕴之一句话就把他噎了回去,“就当陪屹川养身体了。”
祁承安沉默了。如果这样的话,那他还是愿意的。
搬回老宅后,祁承安每天上午做康复训练,下午处理一些林景禾送来的文件。孟屹川会在他旁边坐着,看自己的文献,或者和学生开线上会议。两个人在同一个房间里,各忙各的,互不打扰。
这些天祁承安已经学会怎么和日渐消减的后遗症症状和平相处了,偶尔情绪一上来,他也能用咬舌尖、别开头、或者干脆把脸埋进孟屹川怀里这样的小动作,把那些不该说的话和不该流的泪压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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