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候,他听见了一声,“疼……”
孟屹川倏地起身扑回了床边。
病床上的祁承安半睁着眼睛,瞳孔在柔和的光线里缓慢地转动,努力辨认这自己所处的世界。
他的视线还是模糊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只能分辨出自己身前大概站了个人。
“疼……哪里疼……”孟屹川听见他说疼,不敢碰他,又忍不住去伸手,最终手指悬在他脸侧,“你哪里疼?是头疼吗?我马上叫所有人都过来。”
祁承安没有力气回答,他的视线在混沌中极其费力地拼凑着眼前这张脸。
这张脸太熟悉了,熟悉得让他觉得头颅深处又开始剧烈胀痛。
他的满脑子都是砰砰的声响,心电监护仪的滴答声、不知道哪里传来的脚步声,全搅在一起,变成一片混浊的嗡鸣。
他记得自己是出了车祸。很严重的车祸。
记忆断裂在了一片天旋地转中,世界翻了个面,车窗碎成无数片,像下雨一样砸在他身上。
这种程度的撞击,这种身体像被拆散了重新拼装又拼错了位的感觉,这种一睁眼满眼的白。
祁承安迟钝的大脑顺理成章地得出了一个结论。看来自己是真死了。
孟屹川已经按下了呼叫铃,正要再去看祁承安是,突然听见气若游丝的祁承安挤出了一句脏话,“靠……”
孟屹川猛地顿住,俯下身去听。
祁承安的表情因为痛楚而扭曲在一起,他刚刚终于识别出这张熟悉的脸是谁,嘴里断断续续地咬牙切齿,“王八蛋……你怎么,也来了……”
骂完这一句,祁承安两眼一翻,又极其不争气地昏睡了过去。
因为他这一次突然的转醒,整个医院在半夜就开始全部苏醒,直到次日下午,祁承安终于迎来了真正意义上的神智清醒。
疼。这依然是他的第一个知觉。
没死。这是他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
第二个念头是,孟屹川那个把自己搞得跟鬼一样的蠢货在哪儿。
哦,原来就在旁边守着。
孟屹川的上半身趴在床沿,一只手还抓着祁承安的手腕,睡得很浅,眉头皱着,手背上留着过度疲劳打营养针时留下的青紫淤斑,看起来比祁承安还像从鬼门关爬回来的。
祁承安动了动,动作迟缓地勾住了孟屹川的手指。
本来就只是勉强闭目养神的孟屹川猛地抬起头。
两个人四目相对,两个人都劫后余生。
消息一传开,病房里又挤满了人。
程蕴之轻轻环抱着祁承安哭得说不出话,她的两个兄长和嫂子不停地安慰着她。
祁嶂站在旁边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最后一转身抱住了在旁边哭得发抖的祁岫。
然而,祁大少爷在醒来的第二天,就态度坚决地谢绝了除父母之外所有人的探视。
当然,孟屹川不再其中,孟屹川根本用不着探望这个词,他就是住病房里的。
祁承安知道自己这场车祸是真的捅出了个差点塌天的大窟窿,但他依然谢绝探视。原因无他,他的车祸后遗症太丢人。
祁承安没失忆,智商在线,心智成熟,理智和逻辑完好无损,行为举止也正常,孟屹川亲手把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醒来的第二天,他已经能靠坐在床头了。
因为年轻底子好,加上顶尖的医疗团队和设备,祁承安醒后状态比所有人的预料都要好。
然而,当大家都松了一口气的时候,异变突生。
起因是程蕴之面对祁承安,擦了擦眼泪,柔声说,“只要你平安,妈妈什么都不求了。”
祁承安原本靠在床头,神情冷静,听到这句话,他本来想露出平时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回一句“让您担心了”。
可大脑指令下达的瞬间,神经元像是被切错了线路。
祁承安甚至没来得及做出任何表情,两行滚烫的眼泪忽然“啪嗒、啪嗒”毫无预兆地狂涌而出,决堤般地往下砸。
祁承安:“???”
所有人都愣住了。
祁承安的理智在疯狂叫嚣,原本打算咽回去的那些脆弱直接脱口而出。
“妈……呜……我其实刚才头疼得快要炸了……我看到爸爸头发都白了……呜呜呜……爸爸妈妈我也好爱你们啊……”
整间病房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祁嶂整个人僵在原地,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临床诊断管祁承安的后遗症叫额叶眶额皮质挫伤后的情绪去抑制综合征伴情感失禁,属于神经功能紊乱,能痊愈,能康复,但是需要几个月的时间才行。
他无法控制自己说出来的话,还无法控制自己的泪腺。
祁承安的脑子清醒极了,但他的身体先于理智做出了决定,他的大脑过滤机制基本处于瘫痪状态,任何微小的情绪波动都会直接引爆泪腺,想瞒都瞒不住。
他这辈子没在人前流过几回眼泪,现在倒好,一睁眼就哭得跟个水龙头成了精似的。
对祁承安这样自尊心强到天上去的人来说,这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
所以他才谁都不愿意见。
哪怕是面对孟屹川,他都恨不得用被子把自己从头到尾蒙得严严实实。
可孟屹川一点也离不开他,半步也不离开。
祁承安赶他,他不动,祁承安把枕头砸他身上,他捡起来,拍两下,又放回去,祁承安气得胸口疼,孟屹川就伸手给他顺气。
“你还要不要脸了?”祁承安说。
“不要了。”孟屹川说,“我什么都可以不要,我只要你。”
祁承安一口气没上来,眼泪先出来了,他把脸别过去,胡乱一擦,恶声恶气,“你别以为说这种话……我就会……”
“你就会怎么样?”
“我就会记很久,还会在心里偷偷高兴。”
祁承安:“……”
他绝望地闭上眼,这日子算是没法过了。
到底是没能让孟屹川和旁人一样离开。
祁承安醒过来以后,孟屹川终于把自己从那种半人半鬼的状态里拽了出来,能吃得下东西,也能陪在祁承安身边睡个好觉了,气色好不容易好了一点,这时候要是把他从祁承安身边赶走,不如直接杀了他。
祁承安在和孟屹川的对峙中败下阵来,仔细想想,在孟屹川面前丢脸总比在别人面前丢脸强。于是孟屹川再度承担起了照顾祁承安,陪祁承安复建的重任。
祁承安转醒后的第五天就开始尝试下床走路。
他的腿没有在车祸中受太重的伤,但毕竟躺了这么久,肌肉力量和身体平衡都严重下降,乍一下床两条腿跟面条似的,刚站直就往下坠,幸好有孟屹川在,眼疾手快地把人捞进怀里。
祁承安整个人趴在孟屹川身上,觉得自己丢人丢到了太平洋。
他想让孟屹川放开他,脱口而出的却是,“你抱紧点。”
祁承安:“……”
孟屹川一愣,随即把手臂收紧了一些,“这样够紧吗?”
祁承安的理智在脑子里疯狂刷屏,他张嘴,想让孟屹川放手,他的腿已经能自己站好了。
于是祁承安说,“再紧一点。”
祁承安:“?”
话一出口,祁承安崩溃地把额头砸在孟屹川的肩上。
他的手指揪着孟屹川腰侧的衣服,恨透了自己这副模样,可他更恨的是,他刚才说的每一句都是真的。
他确实想要孟屹川抱紧他,他也还没有从车祸的阴影里完全走出来,确实需要在孟屹川怀里才觉得安全。
孟屹川托着祁承安的腰,把人轻轻往怀里按了按,“不能再紧了,再紧我怕你疼。”
感受到孟屹川那扎扎实实的心疼的祁承安,嘴还没张开,两条眼泪就滑出来了。
毫无预兆,泪水整颗整颗地往下砸。
意识到自己在哭,祁承安的表情愤怒得厉害,整个人像一只被人踩了尾巴的猫。
“你他妈……不准看……”祁承安一边哭一边推他,推也推不开,“我这是后遗症,我懂……不用你解释……”
孟屹川的心已经快要被他哭碎了。
他赶紧把祁承安放回床上,让祁承安坐在床边,自己则弯下腰仰头看他,用纸巾小心翼翼地替他擦眼泪。
祁承安躲开他的手,脸上全是泪痕,眼眶红得像只兔子,语气却凶得要吃人,“你等着,等我好了……”
“等你好了要怎么样?”孟屹川温声问。
大脑的防线彻底决堤,祁承安带着哭腔的话脱口而出,“等我好了……我也还是最喜欢你!”
说完祁承安整个人都僵住了,眼泪流得更凶了。
孟屹川也僵了住,他看着祁承安,声音低下来,“你说什么?”
“我说我喜欢你!最喜欢你!行了吧!你聋了吗!”祁承安破罐破摔地吼出来,哭得直打嗝,“我现在每天一睁眼就在找你!你不在我就心慌!我就是要你在我旁边!这样行不行!你满意了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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